陆长安将葫芦装满水,借着雪地映出的微光展开那张羊皮地图。
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泛黄的羊皮上蜿蜒伸展,指向东北方向那座云雾缭绕的“问剑山”。
图上看,出桃源镇向北,便是一片标注为“千松林”的密林。
穿过此林,方是下一处落脚地——云梦镇。
老人总说深山密林多精怪,天黑之前必须穿过那片密林。
他正凝神观察路线,忽然,余光瞥见井口旁的雪地里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寒冬腊月,透骨生寒。
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,不过十五六岁模样。
她蜷缩在雪中,单薄的粗麻衣破了好几个口子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,衣物破损处隐约可见长长的伤痕,一道叠着一道,像是被鞭子抽打留下的印记。
她双手紧紧抱住双肩,身子蜷缩成一团,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陆长安。
陆长安顿了顿,屏住呼吸。
她虽然满脸污垢,却掩不住精致的五官。
一双丹凤眼清灵如初绽的桃花,瞳色是陆长安从未见过的琉璃金,此刻映着雪光,泛起淡淡的琥珀流光。
鼻梁秀挺,唇色不点而朱,左眼尾有一颗极小的朱砂色泪痣。
此刻她怯生生地看着陆长安,那颗痣随着眼睫轻颤,像落在花瓣上的露珠。
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地上的雪沫。
少女猛地打了个寒颤,将身体蜷得更紧。
陆长安心头一紧。
这样的天气,衣着这等单薄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他不再犹豫,从竹篓里拿出自己那件平日里都舍不得穿的半旧棉袍,轻轻蹲下身,披在她身上。
她缓缓抬起头,用那双水汪汪的金色眸子定定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受惊的鸟儿
“你要去哪儿?”陆长安轻声问。
少女茫然摇头。
陆长安背着竹篓,站起身:“我只能帮你这些了,对不起。”
少女突然扑过来,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,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,满怀急切地望着陆长安。
“你看我像人吗?”
看着眼前的少女,陆长安心下一怔。
姥姥在世的时候,经常告诫自己,就算穷死,饿死,也不能卖身为奴。
一旦入了奴籍,那便不是人了。
看着眼前满身是伤的少女,他自然而然想到她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女婢,不由心下酸楚。
“怎么能像人呢,”他温声说道,“你就是人啊。”
少女愣住,一双金色的眸子微微颤抖,在陆长安脸上不断梭巡。
良久,她眼中似有波光流转,却又迅速隐去。
陆长安探手入怀,将身上仅剩不多的缘石全都拿了出来,包括那三个杂面饼。
“这个给你,可以走远一些,他们就找不到你了。”
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,陆长安竟没来由地心生愧疚。
少女捧着手心里的缘石,又怯生生问:“全都给我,那你呢?”
陆长安嘿嘿一笑,挠头道:“我有的是力气,饿不死。”
少女看着他,轻声道:“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。”
陆长安挠头苦笑:“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,全都给你了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钱。”
“哦?”陆长安看着眼前的少女,“只要我有的,借你便是。”
少女缓缓起身,走到陆长安面前。
“我要借的,你有。”
她说着,竟仰起头,挺翘的鼻尖几乎要触到陆长安的鼻尖。
陆长安瞳孔微颤,几乎能看清她眸中细密的金色纹路,能感受到她沁香的呼吸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半步。
“好了。”少女语气平静。
陆长安脸上有些发烫,茫然道:“你还没说要借什么?”
“已经借到了。”少女后退一步,裹紧了身上的棉袍,眉间有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,“你离开桃源镇之前,最好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儿,你们之间的因果未了,你是走不出桃源镇的。”
“因果?”陆长安听得云里雾里,正要再问,少女却已转身,消失在村口那条巷弄里。
陆长安愣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感觉怪怪的,却又说不出异样,便背着竹篓,继续朝镇外走去。
……
临近城门口,远远望见一道人影,正翘首以盼,像是在等人。
仔细一看,竟是昨日缠着自己解签的那位灰袍道士。
见陆长安走近,灰袍道士堆起笑脸迎了上来。
“小友今日要走?临别之际,再抽一签如何?”他凑到陆长安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这回筒里可都是上上签,保准你诸事顺遂。”
陆长安瞥了眼签筒,微笑道:“道长怕是又没钱吃饭了吧。”
他下意识探手入怀,脸上表情突然变得尴尬。
“对不起道长,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。”
灰袍道士蹙眉道:“不对吧,你身上明明还有二百五十一枚缘石的。”
陆长安一愣:“道长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呃?”灰袍道士一脸不耐烦道,“我瞎猜的。”
他伸手在陆长安身上一番摸索,随即眉头紧皱,几乎要跺脚:“还真是全送人了?你这……你这滥好人做到这份上!”
陆长安只得讪讪一笑,抬手搔了搔头。
灰袍道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扫了一眼陆长安,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眉间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神色不由凝重起来。
“你做什么了?寿元怎么只剩不足三年!”
一听这话,陆长安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“不到三年?!道长,你在跟我开玩笑吧?”
灰袍道士一脸凝重道:“你看我像是跟你开玩笑么?”
陆长安有些慌,“道长,可有什么法子救救我?”
“我是人,你以为我是神啊!”
陆长安心头一窒,却仍强作镇定,深施一礼:“多谢道长提醒。那我……先告辞了,后会有期。”
“别别别……”灰袍道士连连摆手,“我可不想跟你牵扯因果。”
“因果?”陆长安想起那少女也说过这个词,“道长,你们都说因果,到底什么是因果?”
灰袍道士大袖一挥:“所谓因果,说得简单些,你种下一因,必得一果;今日之果,必是昨日之因。譬如你这句‘后会有期’,便等于与我牵扯了因果,明白吗?”
陆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那……我不说后会有期,是不是就不会牵扯因果了?”
他还是有些不明白,但见道长神色认真,便再次深施一礼,却什么话也不敢说了。
自己只剩不到三年寿元,死时不怕的,但要在死之前,将那枚印匣送往问剑山。
这是他的承诺,无论如何必须完成。
“等等。”灰袍道士见陆长安转身要走,却忽然唤住他。
“既然要走,这支签便送你吧。”他从筒中随手抽出一支竹签,径直递到陆长安面前。
“我真的没钱了。”
“送你的!谁要你钱了?”
不容推辞,那支签已塞进陆长安手里。
签上刻着四个字,可惜陆长安一个也不认识。
陆长安将竹签小心收进怀中,躬身作别:“道长保重。”
转身刹那,忽见那灰袍道士周身泛起淡淡紫光,恍若天人。
陆长安只当是那件油亮的旧袍映着晨光。
灰袍道士看着他与自己挥手道别,无奈叹息,摇了摇头。
“怎么看,也不像是将死之人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