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桃源镇笼罩在一场薄雪之中。

丹凤眼女子走在小巷里，满眼厌恶地将手中那三个杂面饼丢在路边。

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
她驻足回头，发现竟是昨夜那个想要寻短见的小女孩儿。

此刻，她正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将饼子捡起，吹了吹，又用冻僵的小手拍了拍，才仔细揣进怀中。

四目相对，小女孩儿动作僵住，像是做错事被抓个正着。

丹凤眼女子眯起眼，又折返回来，伸手道：“我丢的东西，也不许你捡，还回来。”

小女孩儿咬着唇，有些委屈地抬头看她，却还是从怀里掏出饼子，递了过去。

丹凤眼女子一把将饼子夺回。

“小丫头，你赶快回家，这几天最好别出门，镇上有事要发生。”

小女孩儿看着她，眼神始终盯着那三个杂面饼，小声喃喃道：“姐姐，你不要的，就给我吧……”

丹凤眼女子看了看，没好气地丢给她。

“这是人吃的东西吗？还是萧记的包子好吃些。”

走开几步，丹凤眼女子回头瞥了小女孩儿一眼，眼中满是鄙夷，如看尘埃。

她压低声音，眼中满是愤然：“桃源镇吃我的，喝我的，都得连本带息给我还回来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
转过巷尾，迎面遇到两个人。

巷弄本就不甚宽敞，两人并肩而行，将这方寸之地占得满满当当。

左边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锦衣公子，二十出头，眉眼含笑，手中折扇轻摇，虽在雪天里显得有些做作，却自有一派风流气度。

右边是位明媚照人的红衣女子，约莫双十年华，容貌娇艳如三月桃花，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，只是那笑容深处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。

见两人走来，丹凤眼女子身子靠近墙壁，站在十字巷口，垂手而立，静等两人从自己面前缓步而过。

那两人步履从容，掠过她身畔时，未作丝毫停留，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，仿佛她只是街边一片残雪，一颗顽石。

看着两人从自己面前经过，丹凤眼女子低着头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笑。

风雪肆虐，裹挟着红衣女子娇柔的嗓音。

“未央，这次我可是在宗主面前立下重誓，你可得帮我。”

她声音娇柔婉转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
锦衣公子轻摇折扇，语调平和：“这次是我们大意了，在渡口守了三天三夜，谁也没想到，前往问剑山的竟然是个凡夫俗子。如今恐怕已离开桃源镇，往千松林去了，我也束手无策。”

“哎呀。”

红衣少女一声娇嗔，下意识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畔的男伴。

“云梦镇是你的机缘所在，而桃源镇外的千松林，那可是古岳那老鬼的机缘之地。他对这份机缘志在必得，是绝不会放那只蝼蚁前往云梦镇的。若是如此，我们两个岂不是都要两手空空？”

锦衣公子深知她说得有理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
沉吟片刻，才问道：“芙蕖仙子，有何高见？”

名为芙蕖的红衣女子妩媚一笑，吐气如兰，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。

锦衣公子闻听，脸色不由一变，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骇然之色。

“这样做……未免有伤天和。”他压低声音道。

芙蕖退开半步，笑意盈盈：“等神爵山拿到了那份机缘，我落霞山和你翠屏山，恐怕伤的就不只是天和了。”

锦衣公子若有所思，目光在芙蕖脸上停留片刻，忽然笑道：“若是我帮芙蕖仙子拿到了那份机缘，仙子不会杀我灭口吧？”

芙蕖仙子掩口轻笑，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：“你说什么呢？等拿到了那天大机缘，我便是落霞山的下一任山主。到时候我俩结为道侣，落霞山和翠屏山两山共掌，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？”

锦衣公子不置可否，嘴角含笑，眼底一片沉静。

他心知肚明，神爵山的古岳修为高深、心狠手辣，绝无可能放任那份机缘离开千松林。

可若依芙蕖的法子……

那手段太过阴损，传出去的话，翠屏山名门正派的招牌算是砸了。

正思忖间，芙蕖已袅袅向前走去。

这桃源镇原是这落霞山女修的机缘应许之地，她本是最有希望夺得那份天赐机缘的。

可这女修心中自有算计，她唯恐神爵山的古岳恣意妄为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得了机缘再说，便拉上自己，一同在渡口守株待兔。

她想过会是柳树村的梅、庄、贾、刘四大家族中的任何一人，却唯独没想到，问剑山选中的，竟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子！

“这问剑山，也未免太托大了。”芙蕖悻悻道，“就算那蝼蚁能侥幸离开桃源镇，这一路千里迢迢，危机四伏，难道他真能抵达问剑山不成？！”

“……”

芙蕖驻足回头，却见同伴无动于衷，便开口问道：“叶未央，你想什么呢？”

名为叶未央的锦衣公子如梦方醒，展颜笑道：“我翠屏山做事，向来光明磊落。机缘虽好，却也大不过公道。在下恐怕要辜负芙蕖仙子的抬爱了。”

芙蕖闻听，也不生气，只轻笑道：“我啊，终究只是个弱女子。即便做了错事，哭一哭、认个错，也就过去了。既然道友不肯出手，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。”

叶未央正色道：“那少年已经离开了桃源镇，即便设法让他回来，古岳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芙蕖媚眼如丝，凑近了些：“到时候，未央师兄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，是不是？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未央唇角微扬，笑容温润。

“嘻嘻……”芙蕖不再多言，只是嘻嘻一笑，便已魅惑众生。

叶未央看着她红裙曳过残雪，心中思绪翻涌，负在身后的手，不由攥紧了些。

“平白伤人性命，有违天道。但若诛灭奸邪……便是功德一件，机缘面前，也怪不得我了。”

看着她的背影，叶未央眼中闪过一抹厉色。

“你看。”

芙蕖忽然转身，叶未央立时又和颜悦色。

循着芙蕖所指的方向望去，却见高门大户门前，一个小女孩儿正蹲在地上挑拣燃烧未尽的炭渣。

巷口隐约传来马车碾过碎雪的吱呀声，由远及近。

芙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：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，可别忘了，早起的虫儿被鸟吃的道理。”

她话音未落，马蹄声已在巷口停驻。

车辇之上，一人穿着锦缎华服，外罩貂皮大氅，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微红。

“哟，这不是小青禾么？”贵公子掀开车帷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女孩儿。

见车辇之上，正是镇上有名的纨绔——楚临风。

青禾顿时小脸煞白。

听人说，楚临风的父亲在朝中做大官，很少回家，只有他和祖母居住在桃源镇的大宅里。

楚临风为人嚣张跋扈，就连镇上的督镇官都对他马首是瞻。

朝中有人，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招惹得起的。

小女孩儿像是见到可怕的大老虎，用棉袍兜起挑拣的炭渣，低头便要走。

“跑什么？”楚临风懒洋洋地跳下车辇，弯腰凑近她脏兮兮的小脸，笑问道，“你奶奶的病还没好？要不要本公子赏你几枚缘石抓药？”

青禾抿着嘴，摇了摇头，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
这一幕，全都落在了芙蕖的眼里。

她不由微微冷笑。

丹凤眼女子从另一条巷子转出，站在转角阴影处，静静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。

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，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。

雪越下越大，很快覆盖了巷中所有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