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修仙界,人人都口尊天道亘在,可说到底,还不是实力为尊?
你若强人一头,放屁都带着仙气儿;你若弱人一分,天大的道理也是狗屁。
天下有十,你多争一分,旁人便少得一分。机缘造化,哪一个不是靠抢得来的?
昔年蜀山,天资绝艳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,可如今死守“顺应天道”的迂腐念头,坐等机缘天降,连三岁孩童都知是痴人说梦。
宗门兴衰,循环往复。修士争机缘,宗门聚气运。而今蜀山气运外泄,良才不至,自然一代不如一代,竟已沦落至三流之列。
长此以往,只怕要与那些靠双修的下九流宗门,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了。
一株古松之上,魁梧中年汉子远远望着陆长安走来。
他抱臂而立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“落霞山当真是越发小家子气,竟派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来争这份机缘。”
“这机缘虽算不得大,但若让她拿去只为敕封山神之位……当真是头发长,见识短。”
见陆长安渐行渐近,壮硕汉子双拳一撞,眼中杀意弥漫。
“只等你踏入千松林半步,便是你的死期!”
岂料此时,一阵裹挟雪沫的寒风猛地卷来,一条染血的粉色方巾落在他眼前的枯枝上。
陆长安神情骤变,竟转身发足狂奔,直往桃源镇方向狂奔而去。
那丹凤眼女子的话在他耳畔萦绕:
“离开桃源镇之前,最好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儿,你们之间的因果未了,你是走不出桃源镇的。”
……
督镇官府衙前,一具小女孩的尸身静静躺着。
人赃并获,证据确凿,可督镇官只轻飘飘一句行凶者“尚未成年”,便不再追究,只判了个闭门思过,就此结案。
老人抱着孙女冰冷的身体,仰头问天。
天道亘在,可何时在乎过凡人死活?!
陆长安沉默看着。
那曾立志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的小女孩,至死未能闭上双眼。
陆长安魂不守舍地走回土地庙,面对泥塑默然无语。
他在心中问自己,如果听那个姑娘的话,离开前去了结这份因果,小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。
作如是想,心中懊悔不已。
他取出怀中干硬的野菜饼,一口一口,用力咀嚼。
他本想着省着点吃,但杀人没有力气怎么行?
酒楼之上,芙蕖凭栏远眺,见陆长安孤身返回桃源镇,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轻笑。
“只是略施小计,凡人蝼蚁就自己跑回来了?”
身后的叶未央笑而不答,看着她的背影,眼中掠过一丝讥讽。
“天道果然公平,给了她漂亮的脸蛋和完美的身材,却给了她一副猪脑子。动了楚家那位少爷,她已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,和这样的人说话,纯属浪费口舌。”
芙蕖屈指一弹,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直袭陆长安而去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炸开,尘土飞扬!
芙蕖倏然大惊,只见本该守在千松林的壮硕汉子竟满脸戾气,拦在街心。
“落霞山的,你既不守规矩,就别怪老夫砸你家锅了!”
芙蕖心头骤然一紧。
神爵山的古岳,向来说一不二,他既开口,就绝不会是虚张声势。
她猛然回头,目光落在叶未央身上。
却见叶未央正低眉垂目,醉心品茗,好像无事发生一般,隔岸观火。
脚步声沉重如闷雷,碾过楼梯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,一步步,稳稳逼近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芙蕖的心坎上。
她秀眉倏然蹙紧,眼中的怒意瞬息便压了下去,转而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。
“未央……,那老东西不讲道理,真打上门来了!你说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叶未央依旧看着楼下街景,指尖在天青色的茶杯边缘轻轻摩挲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慌什么?即便他在桃源镇一脚踩死那只蝼蚁,这份机缘,还是你落霞山的,与你们落霞山撕破脸皮……,他神爵山,当真付得起这个代价?”
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住,沉重的威压隔着门弥漫开来。
芙蕖望着那扇门,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把心放回肚子里。他今日来,无非是听个响,讨个口头上的公道。这局棋,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。”
话音落下,雅间的门被一股蛮横的气劲,“砰”的一声震开。
古岳魁梧的身形堵在门口,犹如一座铁塔倾入雅间,毫不掩饰自身的凶煞之气。
“落霞山的,你当我神爵山不敢杀人么?”
他声如闷鼓,每个字都像捶在心口,芙蕖立时感觉气血翻涌,险些承受不住。
叶未央缓缓抬眼,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丝毫未变,抬手斟了一杯新茶,将那青瓷杯往桌对面轻轻一推。
“古前辈莫急,不妨先饮杯茶,坐下来听我说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
古岳目光更厉,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芙蕖。
“今日若不给我神爵山一个交代,休怪老夫不给落霞山面子!”
芙蕖指尖微颤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眼睁睁看着叶未央。
叶未央果然不负所望,缓缓开口:“古前辈息怒,芙蕖仙子行事确有不妥之处,可古前辈莫非忘了,你我三家早有约在先,机缘之争,各凭手段,况且他还没有进入千松林,古前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?”
古岳面色一沉,凶悍之气陡然攀升:“翠屏山的,你们是睡到一个被窝里去了?既然你们先不讲规矩,那我就连你们一起捶!然后再去捶杀那蝼蚁。”
叶未央却依旧宠辱不惊,语气缓和道:“古前辈,事已至此,如今那蝼蚁已返回镇中,你便是现在捶杀了他,这份机缘也是落霞山的。”
他端起一杯茶,递给古岳:“我代芙蕖仙子给前辈赔个不是,至于我翠屏山的机缘之地——云溪镇,一并送给前辈,你看如何?”
古岳闻言,怒极反笑,声如闷雷:“翠屏山的,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?你们费尽心机,将那小子逼回桃源镇,哪会放他离开?给我云梦镇有个屁用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周身气势如山岳倾轧,震得窗棂咯咯作响。
“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,便是你翠屏山山主亲至,老夫也一并捶杀!”
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狂暴威压,叶未央和芙蕖立时感觉周身像是压了一座山岳,就连手指动一下都大费周章。
叶未央强忍着山岳一般的威压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才将按在桌上的食指,轻轻叩了三下。
声音细微几不可闻,节奏却带着奇异的韵律。
暴怒中的古岳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,那排山倒海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,看也不看,仰头灌下。
温热的茶液入喉,他却不品其味,只将空杯“咚”的一声摁在桌上,目光如炬,不再看屋中任何人,转身大步离去,沉重的脚步声隆隆下楼,渐行渐远。
“未央……”
芙蕖死里逃生,花容失色。
叶未央摆手示意她噤声。
芙蕖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叶未央,眼眸中流转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忧色,“未央,你将云梦镇的机缘舍给了那老东西,回去之后,山门那边……该如何交代?”
叶未央温润的目光落在芙蕖脸上,无奈叹息道:“比起这个,你不如先想想,拿到这份机缘之后,该如何离开桃源镇。”
“你是说,那老东西得不到机缘,便杀我们泄愤?”芙蕖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”叶未央顿了顿,忽然问道:“你可还记得,我们来时的路上,遇见的那名执剑女子?”
芙蕖先是一怔,随即想到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:“你是说……跟古岳那老东西问路的那个玄衣剑修?”
“嗯。”叶未央轻轻点了点头,抬眼看向芙蕖,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:“你就算此刻得了机缘,带着一身血腥气,能走多远?不如等……”
“你是说等那个执剑女子,对付古岳?”
叶未央轻轻点头:“古岳能对我俩指手画脚,我相信等那执剑女子前来,定要跟他不死不休了。”
芙蕖凝视着他,眸光剧烈闪动了几下,最后悉数化为一片柔软的流光。
她向前轻轻靠了半步,声音低柔婉转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颤:“未央……这一路上,若没有你在旁提点筹谋,我……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”
叶未央任由那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神情未有丝毫松动,只淡淡应了一句: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此时再看向窗外,土地庙前已空空如也。
……
陆长安的身影没入小巷,再出现时,已在镇外荒坡。
昨夜那个小女孩儿,如今只剩一抔黄土。
那曾仰着脏兮兮的小脸,眼睛亮晶晶,一脸认真地说着“大哥哥,我会好好活着。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”的小女孩,至死未能闭上双眼,空空地望着灰蒙蒙的天,仿佛在质问着什么。
那双眼睛像一把利刃,狠狠扎在陆长安心上。
老人绝望的嘶吼、督镇官鄙夷的嘴脸……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。
高门大户的扈从家奴,个个身手不凡,上门讨公道,无异于送死,这道理,他懂。
况且,他们不怕你讨公道,公道在他们手里,他们怕的是你拿起武器。
“你要杀人?”
不知何时,那丹凤眼女子已倚在枯树下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陆长安默然无语。
丹凤眼女子见他不说话,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:“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,天下不平事多如牛毛,你管得过来么?”
陆长安道:“管不过来,但既然遇见了,就不得不管。”
“呵呵。”丹凤眼女子冷笑一声,“就凭你?一个未入境的凡夫俗子,能改变什么?”
陆长安看着眼前的女子,缓缓道:“小姑娘不是第一个受害者,若无人反抗,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丹凤眼女子瞳孔骤然一缩,终于感觉他是认真的。
她忽然激动起来,攥紧拳头上前一步,几乎逼到陆长安面前:“这是他们的命数!是天命!!”
陆长安迎着她的目光,不退不让:“努力之后听天命,而不是什么也不做的听天由命,这就是我的道理。”
丹凤眼女子死死盯着他,胸口起伏,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,愤怒中竟似藏着一丝深切的悲恸。
“你若去杀那对祖孙……和那个草菅人命的楚临风,又有何区别?!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,悠悠道:“我不杀老人和孩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