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凤眼女子双手负在身后,脚步轻盈地在陆长安面前来回踱步,但眼神却始终盯在陆长安身上,样子就是学塾里的先生。
先生手里的戒尺是专门用来打手板的,但他始终没挨过打。
没念过书。
看着在眼前来回踱步的少女,陆长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。
丹凤眼少女看着他,心中却莫名烦躁。
“不杀老人和孩子,那你到底想干嘛?害我白担心一场。”
她双手负在身后,弯腰凑近蹲在地上的陆长安面前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我现在是萧记包子铺的厨娘,那可是百年老字号,厉害着呢,非常了不起。”
陆长安悠悠道:“百年老字号,却还是个铺子,没感觉了不起。”
“呃……”丹凤眼少女一噎,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眼神不善地瞪了他片刻,突然凶巴巴地说道:“你说话真好听,以后还是别说了。”
她直起身,微微挺起胸脯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记好了,我叫君实。可别忘了。”
随即转身,双手负在身后,哼着小曲儿,脚步悠闲地离去。
“君实?怎么听着像男人的名字。”陆长安在一旁低声念叨,不觉出声。
丹凤眼少女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她别过脸,心里默念:“不生气……不生气,跟块榆木疙瘩置气,我怕是太闲了。”
夜深。
桃源镇最气派的府邸——楚府。
楚家家主常年在京为官,偌大宅院里,真正说话管用的,是那位留在老宅坐镇的老夫人。
老夫人最疼的,便是从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孙儿楚临风。
今儿一早,楚临风失手杀了那个叫青禾的小丫头。老夫人只一句话,便让本镇督镇官闭了嘴,末了还赏了他几件京城带来的稀罕物件,吩咐他“把尾巴料理干净”。
督镇官不过是个从八品的芝麻小官,能攀上京官的门路,自然是求之不得。
这世道,哪来那么多公道可讲?能活着,并且活得好,才是顶要紧的道理。
老夫人在娘家本有个极雅致的闺名,只是年深月久,又身居高位,如今早已无人提起。
祠堂里烛火昏黄,楚临风直挺挺跪在祖宗牌位前,脸上还挂着几分委屈。
老夫人手里攥着那根藤条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狠了狠心,高高举起,最终却只是重重抽在了身侧的桌面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茶壶茶杯应声碎裂,瓷片四溅。
楚临风从未见过祖母发这样大的火,身子不由一缩。
老夫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,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后怕与痛心:
“以我们楚家的门第,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要不得?偏去招惹一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……如今闹出人命,那户人家算是绝户。你可知道,这世上有些债,是还不清的?!”
楚临风膝下虽垫了厚厚的软垫,却依旧觉得骨头硌得生疼。
“奶奶,那家如今只剩个快入土的老太婆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您别生气了。”
老夫人闻言,气得身形一晃,扶着桌椅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“你以为只有刀剑可杀人?儒修的笔、市井的舌,可杀人者岂止千万?!”
“奶奶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楚临风见祖母面无血色,立时也慌了神,想要起身搀扶,却被老夫人喝令继续跪着。
从小到大,他不知道闯过多少祸事,只要装委屈认个错,祖母没有不心软的。
偏这回,老人动了真怒。
“奶奶,孙儿知错了。”他垂下头,声音里满是委屈。
“错在哪儿了?”老夫人盯着他问。
“我不该催马践踏……我哪儿知道她竟不躲……孙儿以后绝不再犯,奶奶您饶了我这回吧!”
老夫人浑浊的眼眸中忽然透出一点锐利的光:“看来你还是不知错在何处。”
楚临风一脸茫然。
老夫人俯下身,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字凿进楚临风耳中:“成大事者,要的是——斩草除根。”
楚临风瞳孔骤颤,顿悟般重重点头:“孙儿……记下了。”
老夫人神色稍霁,这才露出些许欣慰,缓声说道:“我已派人去料理后事,那老妇很快便会闭嘴。只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轻响。老夫人立刻挺直脊背,坐姿端庄。
家奴躬身引路,君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,目光平静地扫过祖孙二人。
“他不杀老人和孩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不用费尽心思的要他的命,一个乡下泥腿子,也省得脏了你们家的刀。”
老夫人缓缓起身,仪态端庄:“答应你的事,老身已修书送往京城,姑娘尽可放心。”
“有劳。”君实转身便走,如入无人之境。
楚临风痴痴望着那道背影,竟看得呆了。
“这是谁家的……怎生得如此动人?”
老夫人冷冷道:“一个唯利是图小人罢了。你最好别动心思,离她远些。”
“啊?”楚临风悻悻道,“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“呸呸呸。”老夫人斥责道,“少说丧气话!”
话音未落,一声铜锣猛然炸响!
“走水了……!!老夫人的别苑走水了……!!”
紧接着,东跨院、西跨院接连腾起火光,最后连马厩也烧了起来。
火势汹汹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众扈从蠢蠢欲动,要去救火。
“站住!”楚临风猛地站起,厉声呵斥,“一群蠢材!这分明是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,难道看不出来么?!几间院子烧了便烧了,今日我若少半根头发,你们身家性命全都得陪葬!”
众扈从噤若寒蝉。
老夫人看着年纪虽小,却已有食牛之气的孙儿,眼中满是欣慰。
她望着翻卷的冲天大火,摆了摆手道:“去吧,救火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左右为难。
“去吧。”她声音沉静,“这里有我。”
一众扈从这才匆匆奔向火场。
“奶奶?”楚临风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祖母。
老夫人端坐椅中,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笑:“那些江湖人,把誓言看得比命还重。既然扬言不杀老幼,便绝不会破戒。这般阵仗,不过是想勒索些钱财罢了。”
火光映在她眼底,明灭不定。她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洞悉世俗的讥讽:
“嘴里喊着行侠仗义,骨子里不过是打着幌子中饱私囊。好处要赚,名声也要占,活该在烂泥堆里打滚,一辈子也不得翻身。”
夜风骤起!
一道身影自屋檐疾坠而下,落地无声,干脆利落。
“呵。”
楚临风看清来人,竟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,不由面露轻蔑。
“你就是那个来我家放火的泥腿子?”
“孙儿,慎言。”老夫人沉声喝止,转而看向陆长安,语气竟放缓了几分,“少侠深夜到访,所求为何?但凡楚家所有,缘石、田契、功法……老身皆可做主,予你一份前程。”
陆长安目光扫过祖孙二人,左手反握柴刀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你们在拖延时间?”
楚临风嗤笑道:“对付你,还需要拖延?少在这儿假仁假义!直说吧,想要什么才肯滚?”
“要你们的命。”
陆长安话音未落,脚下青砖断裂,人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,反握柴刀,悍然一刀割喉。
“孙儿——!”
“噗嗤!”
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。
楚临风踉跄一步,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,鲜血却从他指缝间疯狂喷涌。
他瞪大眼睛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老夫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,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而逝。
低头看去,那柄染血的柴刀,已深深没入她的胸膛。
剧痛传来,却远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。
她眼睁睁看着,看着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,娇宠着长大的孙儿,轰然倒在地上。
一向端庄沉稳的老妇人,眼神慌乱,此刻竟惶惶然手足无措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乖……乖孙儿……”最后几个字,她就像疯了一样,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声尖啸。
她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,死死怒视陆长安,嘶声咒骂:“贱胚孽种!你立誓不杀老人和孩子,如今背誓,必遭天道反噬!老身咒你——不得好死!!!”
陆长安垂眸看着气息奄奄的老妇人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我是说过。”
“可你,不是孩子,而他,也不是老人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