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一门真正山门设在阴阳峰山腰,再往外围扩展只是宗门简易的防护和预警阵法。
两座十丈高的青石柱耸立,刻满褪色符文。值守弟子靠在柱旁打盹,嘴角挂涎。
李一灵沿青石阶上行,步伐很稳。半个月前从浅坑爬出时,他踉跄如散架。现在虽依旧瘦弱,但有了些力气——阴阳鱼吞他血滴后,会反哺一丝微弱暖流,滋养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。
代价是脸色越来越苍白。
“站住。”值守弟子睁眼,懒洋洋抬手,“哪个峰?令牌。”
李一灵摸出木牌——粗糙槐木,边缘磨损,“混元”二字已淡。杂役弟子身份牌,连最低等的“铁令”都算不上。
“混元峰杂役,李一灵。”
值守弟子瞥了眼木牌,又打量他。衣衫洗得发白,袖口打补丁,脸上无血色,唯眼睛异常明亮。
“进去吧。下次早点,酉时后山门关。”
“是。”
穿过石柱,景象豁然开朗。
青石广场延伸向远处,十峰在晨雾中隐现。最高的阴阳峰直插云霄,飞檐斗拱在雾中勾勒朦胧轮廓。那是掌门一脉,宗门核心。
西侧那座矮小荒凉的山头,像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混元峰。
李一灵沿广场边缘走,避开人群。路上偶遇青衣外门弟子,谈笑风生。有人瞥见他灰扑扑的杂役服,露出鄙夷;更多人视若无睹。
这就是修仙界——等级森严,冷漠如铁。
他习惯了。
走至广场西侧,前方传来喧闹。一群年轻弟子围在一块两人高的黑色石碑前。
“张师兄又突破了!炼气六层!”
“三灵根就是厉害……”
李一灵脚步顿了顿。
测灵碑。每年开春,新弟子在此测试灵根,决定去向。
五年前,原主就是在这里,被判定为“五灵根废材”。
记忆碎片翻涌——瘦小少年按上冰凉碑面。石碑先无反应,后骤亮五种黯淡光芒:金、青、蓝、红、黄,均匀分布,每种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人群哄笑。
“五灵根!还是均分!”
“这资质……连杂役都勉强吧?”
“混元峰不是缺人吗?废物配废峰,绝配!”
主持长老皱眉,在名册写下“五灵根,均分二点,下下等”,挥手:“去混元峰报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甚至没多看少年一眼。
仿佛那不是人,是件需处理的垃圾。
李一灵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刺痛让他清醒。他绕开人群,继续西行。穿过稀疏灵竹林,踏上山腰小径。路越来越窄,石阶残缺,杂草几乎淹没道路。
混元峰到了。
说是“峰”,实是三百丈高的小山头。山脚几亩荒芜灵田,杂草比灵谷高。半山腰歪斜立着七间茅草屋舍,屋顶茅草被风吹乱,有几处破了洞。
这就是全部家当。
李一灵走到最外间草庐,推门。
屋内简陋到寒酸:木板床,薄被,瘸腿木桌,缺口陶碗。墙角堆几本破旧书册,《引气诀》和基础草药图鉴。
他关上门,背靠门板滑坐在地。
终于不用绷着了。
疲惫如潮涌来。他闭眼,感受体内那丝微弱暖流——来自阴阳鱼的反哺,在经脉中缓慢游走,修复连日失血的亏空。
代价很大。每天放血,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发飘。但值得——暖流真实改善体质。更重要的是,与阴阳鱼的联系在增强。
从一开始的模糊感应,到现在,能隐约感知双鱼情绪。
那是一种懵懂、单纯的渴望。
像初生婴儿,对世界好奇,又茫然无知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……”他喃喃。
无人回答。
只有山风吹过草庐缝隙的呜咽。
傍晚,林小豆敲门。
“师兄,吃饭了。”
孩子端着一锅蕴含些许灵气的菜粥,粥很稀,米粒少,飘几片菜叶。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,小心翼翼掰开,大的那块推给李一灵。
“师兄,你吃这个。”
李一灵看着饼子,喉头发哽。
混元峰七人,每月份例二十块下品灵石,三瓶养气丹。刘执事扣五块“峰务费”,剩下的要买米买油,虽然都是下等灵米,可下等灵米也是灵米,还要购置最低等符纸丹砂……根本不够。
这半块饼子,可能是孩子省了好几顿的口粮。
“小豆,”他接过饼子,又掰下一半递回,“师兄不饿,你多吃点。”
林小豆摇头,眼睛却盯着饼子咽口水。
“听话。”李一灵把半块饼子塞进他手里,“师兄有事问你。”
孩子这才接过,小口啃起来,像珍惜粮食的松鼠。
“咱们峰还剩多少灵石?”
林小豆掰手指数:“上月二十块,刘执事扣五块,王师兄买符纸花三块,李师姐买丹药花五块,还剩……七块。”
七块下品灵石。
李一灵心里发沉。前世看小说,主角动辄几千几万灵石,没概念。真正穿来才知道,七块下品灵石是什么——内门弟子一次闭关消耗都不止这个数。
“丹药呢?”
“只剩三瓶‘养气丹’,还是去年剩的。”林小豆声音越来越小,低头,“刘执事今天说,半年后的小比,要是咱们峰再没人参加……连养气丹都不给了。”
李一灵默默喝粥。
粥很烫,烫得眼眶发热。
这就是现实。没有系统,没有老爷爷,没有天上掉下的机缘。只有残酷的资源争夺,和更残酷的淘汰法则。
五灵根,练气一层,连参加小比资格都没有——除非他能在半年内突破练气二层。
按正常速度,不可能。
但……
他想到了阴阳鱼吞吐的奇异气息,想到了那本在藏书阁角落翻到的《太古杂谈》残卷。
——“上古有秘闻:五灵根本非废材,乃需‘先天元气’为引,方可五行相生,循环不息。然先天元气自开天以来渐绝,故五灵根沦为废根。”
先天元气。
这个词如闪电劈开迷雾。
如果阴阳鱼吞吐的气息就是先天元气,哪怕只是极其稀薄的残余……
李一灵若有所思。
“师兄,”林小豆忽然抬头,眼圈发红,“咱们混元峰……会不会真的没了?”
草庐安静。
只有粥在锅里咕嘟的细微声响。
许久,李一灵起身,揉揉孩子的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不会,就不会。”他走到窗边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。夜色降临,混元峰笼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——其他师兄师姐的草庐。
更远处,阴阳峰灯火通明,宛如仙宫。
对比鲜明得刺眼。
李一灵望着那片灯火,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:
“从明天起,我每日加炼两个时辰。”
林小豆愣住。
“可是师兄才炼气一层……”
“一层又如何?”李一灵转身,眼神在昏暗油灯下灼亮如星,“总得有人,为这座峰争口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