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，李一灵已经出现在灵兽峰伙房外的柴垛旁。

他穿着最不起眼的杂役灰衣，低着头，手里拎着个空水桶，像只是路过打水。视线快速扫过四周——寅时刚过，伙房里已有炊烟升起，两个杂役弟子正睡眼惺忪地搬柴，远处传来灵兽的低吼和铁链拖动声。

很好，人不多。

李一灵蹲下身，假装整理鞋子，手指一弹，那个装着警示纸条的小瓷瓶悄无声息地滚进柴垛底部缝隙。位置选得刁钻——从外面看不见，但赵大虎每日清晨都会来这边抱柴生火，弯腰时一眼就能瞥见。

做完这些，他提起水桶，慢悠悠离开。走出十几丈后，才加快脚步。

“赵师兄，但愿你能看到。”李一灵心里默念。他不敢做得太明显——王厉在庶务堂耳目众多，若发现他与赵大虎私下接触，恐怕会打草惊蛇。

回到灵鹤池时，天色已大亮。池面雾气氤氲，白鹤在浅滩梳理羽毛，银线鲤成群游弋。那对阴阳鱼一如既往地沉在池心深处，只有偶尔荡开的涟漪昭示着它们的存在。

李一灵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的工作：撒饵喂鱼，清理鹤舍，检查池畔有无异常——昨夜周大明二人埋设的陷阱已被他清除，但难保不会有其他手脚。

忙完这些，日头已升到半空。他走到小悟所在的那片草丛，盘膝坐下。

按照原计划，他本该一鼓作气修炼，争取在小比前突破到练气四层中期。但昨夜那场惊险，让他不得不调整节奏——突破瓶颈最忌打扰，万一王厉不死心，再派人来捣乱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先稳一稳。”李一灵对自己说，“观察一天，看看他们的反应。顺便……和阴阳鱼、小悟沟通沟通，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预警信号。”

他闭上眼，意识沉入丹田。五色气旋缓缓旋转，灵力充盈饱满，距离四层中期只差临门一脚。但他强行压下突破的冲动，转而将心神投向那对阴阳鱼虚影。

虚影此刻很安静，黑白二气流转圆融，传递出一种慵懒的满足感——之前吞食了月华转化的元气，这会儿正“消化”呢。

“二位爷倒是悠闲。”李一灵心里嘀咕，退出内视状态。

睁开眼时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小悟根部的泥土。那里有几根枯枝状的凸起，搭在池边湿润的土壤上，像是被雨水冲刷后形成的自然痕迹。

“小悟，你这‘床铺’该整理整理了。”李一灵随口说着，伸手拨了拨那些枯枝状的泥土。

触感有些奇怪——不像普通土壤的颗粒感，反而细腻柔软，带着微弱的弹性。他愣了一下，用力捏了捏，那“枯枝”竟在指间变形，松开后又缓缓恢复原状。

“嗯？”李一灵皱眉，凑近细看。

就是普通泥土啊，灰褐色，夹杂着细碎草屑和砂粒。可刚才那触感……

他摇摇头，以为自己太敏感了。起身准备离开——下午还要去藏书阁查资料，时间不等人。

刚转过身，眼角余光却瞥见，那几根被他拨平的“枯枝”，竟又缓缓伸了出来，重新搭向池水方向！

动作很慢，慢到几乎难以察觉，就像植物生长时的微妙伸展。但李一灵确信自己没看错——他刚才明明把那片土都抹平了！

“活、活的？”他头皮一麻，猛地回头。

泥土静悄悄，一切如常。

李一灵蹲下身，死死盯着那片区域。半炷香时间过去，没有任何异动。

“难道真是眼花了？”他揉揉太阳穴，这几天精神紧绷，出现幻觉也不奇怪。

但谨慎惯了，他还是伸出脚，用力踢散了那几根“枯枝”。泥土飞溅，留下一个小坑。李一灵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坑。
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……

坑底的泥土开始蠕动。
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表层滑动，而是从深处涌起的、如同活物般的蠕动！细碎的土粒翻滚、聚集，重新凝聚成枯枝状的凸起，缓缓伸向池水。

整个过程无声无息，若非李一灵全神贯注地盯着，绝对会当成自然现象忽略过去。

“我去……”他低声吐出两个字，心脏砰砰直跳。

不是幻觉。这土有问题！

他立刻与小悟沟通：“小悟，是你吗？跟我闹着玩呢？”

草叶轻轻摆动，意念传来，带着明显的困惑：“不是……我……没动……”

“那你感觉一下，你根部的泥土，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
小悟沉默片刻，意念再次传来：“泥土……一直这样……没什么……特别……”

李一灵眉头紧锁。小悟作为草木之灵，对生长环境的感知应该很敏锐。连它都没察觉异常，要么是这泥土伪装得太好，要么……这玩意儿和小悟根本就是“一伙的”！

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——小悟能开智，绝不仅仅是因为吸收了先天元气。池边灵植不少，比小悟年份久、品级高的也有，为何偏偏是这株悟心草诞生了灵智？

“难道地下埋了什么宝贝，滋养了小悟，顺便……自己也成精了？”李一灵脑中闪过这个念头，呼吸不由急促起来。

修仙界无奇不有。山石草木受天地灵气滋养，百年成精，千年化形，并非稀奇事。可一捧泥土成精……这画风是不是有点清奇？

但转念一想，孙猴子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呢！泥土成精，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？

“管他是什么，挖出来看看！”李一灵下定决心。原本就有计划等有了灵植袋，把小悟移动后，也要动手看看小悟底下有什么秘密。现在既然都出现这神奇的泥土，不能再等了，否则真有宝贝跑了，那自己拍断大腿都晚了。

他先和小悟商量：“小悟，我把你连根挖出来，暂时移到旁边，行不行？我想看看你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
叶片剧烈摆动，意念里满是抗拒：“不行……离土……我会虚弱……”

“就一会儿，我给你找个新坑，填上灵土，保证不伤根。”李一灵循循善诱，“你看，你这几天开花，是不是需要更多养分？万一底下埋着什么宝贝，挖出来对咱俩都有好处。到时候分你一半，怎么样？”

“一半？”小悟的意念犹豫了。

“对，一半。我说话算数。”李一灵拍胸脯保证—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挖出什么。

在“一半宝贝”的诱惑下，小悟最终勉强同意了。李一灵动作麻利，先在旁边挖了个大小合适的坑，填上从池畔其他地方挖来的肥沃土壤，还特意混了点自己舍不得用的劣质灵土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小悟连同根部土球一起移植过去。

移植过程中，他特意检查了小悟的根系——盘根错节，扎得很深，但并无异常。那些“枯枝状”的泥土，似乎是从更深处延伸上来的。

“看来秘密还在下面。”李一灵搓搓手，拿起药锄，开始往下挖。

起初半丈，都是普通土壤，夹杂着碎石和草根。挖到一丈深时，土质开始发生变化——颜色变深，触感更加细腻，带着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湿润感，像是捏着一团揉好的湿面团。

更奇怪的是，这些泥土似乎有“记忆”。李一灵挖开一片，过一会儿再看，被挖开的部分会缓慢蠕动，试图恢复原状。虽然速度很慢，但确实在动！

“真是成精的土……”李一灵喃喃自语，手下动作更快了。

挖到一丈半深时，药锄“铛”一声碰到了硬物。

他精神一振，扔掉药锄，用手小心扒开周围的泥土。随着泥土剥落，一个拇指大小、椭圆形的灰色“石头”显露出来。表面粗糙，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，乍看像块普通河卵石。

但李一灵的手刚触碰到它，那“石头”就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周围那些奇特的泥土如同收到指令般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迅速包裹住“石头”，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、灰扑扑的土团。土团表面不时鼓起又瘪下，像是在呼吸。

李一灵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这团“活泥”捧了出来。它比想象中轻，托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湿棉花，但核心处那枚“石头”传来沉甸甸的质感。

他用衣襟兜住土团，爬出深坑，将土团放在平地上。那土团一落地，立刻收缩起来，紧紧裹住核心的“石头”，缩成一团灰不溜秋的“泥球”，一动不动了。

李一灵这才有空回头，把挖开的坑填平压实，又给小悟浇了点池水。小悟的草叶好奇地伸向泥球方向，轻轻摆动。

“小悟，你认识这玩意儿吗？”李一灵问。

叶片碰了碰泥球，意念传来：“熟悉……但……不认识……好像……好吃……”

李一灵蹲下身，仔细端详这团泥球。他试探着伸出手指，戳了戳。

泥球表面凹陷下去，松开手指后缓缓回弹。手感软糯，带着微弱的温度——不是阳光晒热的温度，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类似生命体的温热。

“喂，能听见吗？”李一灵低声问。

没反应。

他想了想，运转灵力，从指尖渡出一丝极细微的五行之气——金木水火土各一点，混合成混沌未分的一缕，轻轻点在泥球表面。

这一次，泥球猛地一颤！

紧接着，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念，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婴孩，断断续续地传入李一灵脑海：

“……猪……珠……”

声音含糊不清，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
李一灵愣了愣：“猪？猪？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”

他忽然反应过来，这团泥球该不会在骂他是猪吧？自己刚才渡了五行之气给它，它反过来骂人？

“嘿，你这团烂泥才是猪！”李一灵没好气地又戳了它一下。

泥球缩了缩，意念再次传来，这次清晰了一点点：“不……是猪……是珠……宝珠……鱼……”

宝珠？鱼？

李一灵脑中灵光一闪，猛地转头看向池心——阴阳鱼所在的方向。

难道这团泥球，和阴阳鱼有关？

他想起《太古杂谈》里那段记载：“混沌初开时，有阴阳双鱼游于虚无……后天道有缺，双鱼隐遁，或化为珠，或潜于渊……”

阴阳鱼是“珠”，那这团泥球……莫非是“渊”？不对，泥球明显是土属性的东西。

他又想起杂谈里面关于“大地核心”的传说——混沌初开后，阴阳浊气、五行之物归于大地，后大地孕养出大地核心，可滋养万物，变化形态，受混沌宝珠为引……

“等等！”李一灵呼吸一滞，盯着眼前这团灰不溜秋的泥球，眼神渐渐变了。

如果阴阳鱼是混沌宝珠的化身，那这团能蠕动、有灵智、对五行之气有反应的泥球……该不会就是大地核心吧？

可大地核心，那是什么级别？说是天地至宝都侮辱它了，就算是大地核心的一部分，里面诞生的器灵，怎么也应该是无所不知的神奇爷爷吧，怎么会是这弱智玩意？

“这智力水平……”李一灵看着泥球，嘴角抽了抽。跟小悟那种能有点障碍交流的灵智比起来，这泥球简直像个刚出生的婴儿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
不过，如果真和大地核心有关，那价值可就无法估量了。

“先收起来，慢慢研究。”李一灵打定主意。

他试着将泥球捧起来，泥球没有反抗，只是静静蜷缩在他掌心。他又尝试用灵力包裹，泥球传来微弱的亲近感，似乎很喜欢五行灵力的滋养。

“看来能带走。”李一灵松了口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——本来是包干粮用的，小心翼翼地将泥球包裹起来，揣进怀中。

贴身处传来温热的触感，泥球轻轻蠕动两下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不动了。

安置好泥球，李一灵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小悟。

“小悟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新坑还适应吗？”

草叶轻轻摆动，意念传来：“还好……土……不错……就是……下面空空的……不习惯……”

“空就对了，说明底下没别的东西了。”李一灵拍拍手上的土，“那个泥球我拿走了，等研究明白了，再告诉你它是什么。你好好开花结果，需要元气就跟我说。”

“嗯……”小悟的意念里透着好奇，“那团泥……好像……对我……有好处……刚才……碰了碰……舒服……”

李一灵心中一动，看来以后可以让小悟和泥球多接触，说不定能加速它的成长。

日头渐高，已近午时。

李一灵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灰。怀中泥球传来的温热感很实在，提醒他今天这场意外收获不是梦。

“先是阴阳鱼，再是小悟，现在又多了团成精的烂泥……”他摇摇头，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这穿越者的运气，是不是都点在了‘捡破烂’上？别人捡神器捡仙丹，我捡鱼捡草捡泥巴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但他清楚，这三样“破烂”，每一样都藏着惊天秘密。阴阳鱼应该和天道有关，小悟能提升悟性，泥球可能和大地核心有关联——这被人发现，不被搜魂解魄，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。

“不过现在最要紧的，还是应付眼前的麻烦。”李一灵望向庶务堂方向，眼神沉静下来。

王厉的威胁如芒在背，小比迫在眉睫，裂缝下的异动也越来越频繁。怀里这团泥球虽是宝贝，但眼下帮不上什么忙。

“先回峰，下午去藏书阁查查有没有关于‘大地灵物’‘五行之精’的记载。晚上再试试和这团泥球沟通……总不能一直叫它‘烂泥’。”

他给小悟浇了最后一次水，转身离开灵鹤池。

山风吹过池面，荡开圈圈涟漪。池心深处，阴阳鱼缓缓浮起，朝李一灵离去的方向“望”了一眼，鱼尾轻摆，又沉入水中。

小悟在微风中摇曳，顶端那朵乳白色带金纹的小花完全绽放，清香随风飘散。

而在李一灵怀中，那团被粗布包裹的泥球，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，吸收着他身上散逸的五行灵气。核心处那枚灰色“石头”，表面纹路似乎亮了一分。

李一灵更不知道，当他怀揣泥球走过山道时，庶务堂精舍的窗口后，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
王厉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
“周大明他们昨夜失手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。

“不管是谁，挡我路者，都得清理掉。”王厉放下茶杯，眼中闪过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