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一灵盘坐在硬板床上,刚结束一轮调息,缓缓睁开眼。窗外传来山风呜咽,偶尔夹杂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——这本是寻常的夜,但他丹田处那对阴阳鱼虚影,却隐隐传递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。
不是修炼时的韵律加速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警惕感。像有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,余音在灵台深处回荡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一灵皱眉,再次内视丹田。
五色气旋运转如常,灵力充盈,经脉通畅。那对黑白虚影仍在缓缓旋转,但旋转的节奏里透着一股莫名的紧绷—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。
这感觉从傍晚开始就有了。起初很微弱,像鞋底沾了颗小石子,硌得不舒服却找不着。随着夜色渐深,这躁动感越来越明显。
自打与阴阳鱼建立联系以来,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“异动”。以前虚影传递的多是些懵懂的情绪:对元气的渴望、对月华的亲近、吃饱后的满足……而此刻这种带着戒备的不安,分明是某种示警。
只是这示警太模糊了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只能隐约感觉到“有哪里不对劲”,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、在哪儿、什么时候来。
“也许是我太紧张了。”他揉了揉眉心。这些天压力确实大:小比在即,王厉的威胁,裂缝下蠢蠢欲动的麻烦,还有自身突破在即的瓶颈……像几座小山压在心头。
但丹田虚影的躁动做不了假。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李一灵深吸口气,压下心头那点异样。他换了身深色旧衣——方便夜行,又检查了王成师兄给的随身带着的疾风符和青藤符。
推门而出,草庐外夜色正浓。
混元峰其他房屋都熄了灯,只有东头王成屋里还透出微光——这位师兄又在熬夜制符。李一灵放轻脚步,像只狸猫般溜下山道,很快融入夜色。
去往灵鹤池的路,他已走得烂熟。绕过后山乱石坡,钻过那条被藤蔓半掩的兽径……整个过程轻车熟路,连哪里该停顿观察、哪里该加速通过,都已形成肌肉记忆。
但今夜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警惕。
丹田处阴阳鱼虚影的躁动,像背景音般持续不断。李一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安抚、压制,这让他对周围的感知打了折扣。有好几次,他差点踩空碎石。
“这预警也太不友好了。”他伏在一处岩石后,借着月光观察前方路径,心里忍不住吐槽,“光知道‘有危险’,却不告诉我在哪儿、是什么——跟考试时老师说‘数学要考’却不划重点有什么区别?”
山道寂静,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几声野狼嗥叫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一切似乎都正常。
李一灵摇摇头,压下心头疑虑,继续前行。只是脚步更轻,呼吸更缓,耳朵竖起,捕捉着夜色中最细微的响动。
一刻钟后,灵鹤池在望。
月光被云层遮蔽大半,池面笼罩在朦胧的昏暗里。西北角那片芦苇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摆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池心方向,那对黑白游鱼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,从水底浮起,在月光下缓缓画着太极弧线——但游动的节奏比平日急促了些。
连它们也感觉到了?
李一灵心头一紧,伏低身子,借草丛掩护缓缓靠近。小悟还在老地方,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他蹲下身,低声道:“今晚不太对劲。你和那两条鱼,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了?”
叶片顿了顿,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:“没有……现在……安静……”
草木之灵对生灵气息的感应,往往比人类修士敏锐。小悟既然这么说,那多半附近没什么动静和危险。
李一灵站起身,目光如电扫视池畔。月光晦暗,视野受限。他沿着池边缓缓移动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同时将感知放到最大。
没有异常,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?还是阴阳鱼有其他情况?忽然——
“嗡——!!”
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响!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尖锐到极点的预警!
紧接着,小悟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劈入识海:“有人……两个……那边!”
这次预警,清晰、明确、毫不含糊——和丹田虚影那种模糊的不安感截然不同!
李一灵浑身汗毛倒竖,想也不想,身形一矮,如同狸猫般滚入旁边的蒲草丛中,同时全力收敛气息,将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。
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——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山林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两个黑影从树林里钻出,动作鬼祟,边走边回头张望。
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——一高一矮,穿着深色外门弟子服,腰间挂着些零碎物件,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李一灵眯起眼。这身形……太眼熟了。
待两人走到月光稍亮处,他认出来了——正是王厉身边那两个跟班,三角眼周大明和矮胖子孙全贵!
“还真是你们。”李一灵心中怒火翻腾,但更多是冰冷的杀意。他伏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两人走到池边,弯腰埋藏东西。
“周师兄,东西埋好了,没问题。”孙全贵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,“这‘腐骨丸’可是见血就烂肉的玩意儿,万一那小子真踩中了,闹出人命怎么办?”
“你瞎操什么心?”周大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“王师兄说了,只要分量控制好,最多腐蚀血肉,行动不便,死不了人。再说了,这黑灯瞎火的,他自己半夜偷跑来修炼,踩中毒丸能怪谁?宗门每年‘意外’受伤的弟子多了去了,谁管得过来?”
“可还有那个陷地阵盘……”孙全贵指了指岩石方向,“那玩意儿要是激活了,陷进去再碰上毒丸,可就不止腐蚀血肉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那不正好?”周大明嗤笑,“那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,王师兄给他脸他不要,那就别怪咱们心狠。伤了腿,至少一周内下不了床,只能听王师兄的咯。至于会不会影响以后修行……看他造化呗。”
两人说着,又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埋毒丸的位置。周大明还用脚轻轻踩了踩周围的土,确保掩盖得自然。
“说起来,王师兄这招真是高。”孙全贵忽然嘿嘿笑道,“不光针对这小子,赵大虎那几个刺头,听说也‘安排’上了。明天一早,庶务堂那边会‘恰好’给他们派几个危险任务……你懂的。”
草丛里,李一灵瞳孔微缩。
果然不止自己。王厉这是要一口气把所有不听话的、可能妨碍他小比晋级的弟子,全部清理掉!
“行了,别废话了。”周大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赶紧撤,天亮前还得去后山把赵大虎那边的‘礼物’也布置了。那憨货明天有巡逻任务,正好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山林方向忽然传来“扑扑扑”的声响!
突兀而尖锐的振翅声,如同利刃般划破寂静的夜空!
两人吓得一哆嗦,猛地扭头看去——一群夜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惊扰,呼啦啦冲天而起。
“吓老子一跳!”周大明骂骂咧咧,“原来只是几只夜枭……走了走了,这鬼地方阴森森的。”
两人又检查了一遍布置,确认无误后,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入山林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蒲草丛中,李一灵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确定两人真的走远了,这才缓缓起身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片冰冷。
他走到池边,蹲下身,小心地将几处毒丸全部挖出,用油纸仔细包好。又走到岩石后,取下那个青玉阵盘,指尖拂过表面微凉的阵纹。
“腐骨丸,陷地阵……王厉,你还真是准备周全。”李一灵低声自语,将东西全部收进怀里。
这些“礼物”,他暂且收下了。至于什么时候还回去、怎么还……那就看心情了。
他走到小悟身边。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,顶端的花苞已完全绽放——那是一朵指甲盖大小、乳白色中带着淡金纹路的小花,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“开花了?”李一灵蹲下身。
“嗯……”小悟的意念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欣喜,“谢谢……你的元气……帮了大忙……”
“该我谢你才对。”李一灵真诚道,“今晚要不是你预警,就和他们撞上了,现在正面我可对付不了他们。”
叶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意念里透着关切:“刚才……那两个人……坏……要小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一灵点头,沉吟片刻,问道,“小悟,你的预警……和阴阳鱼的预警,好像不太一样?”
草叶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我……是草……对靠近…………危险……敏感……越近……越清楚……”
“那阴阳鱼呢?”
“它……更远……”小悟的意念断断续续,“像……看很远处的山……知道那里有东西……但看不清……是什么……”
李一灵恍然。
小悟的预警是“短距精确制导”——敌人靠近到一定范围,就能清晰感知,但预警范围有限。
阴阳鱼的预警则是“长距模糊预警”——能提前感应到更远、更未来的危险征兆,但信息模糊,只能知道“有麻烦”,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
一个管“眼前”,一个管“长远”。一个清晰但范围小,一个范围大但模糊。
“难怪今晚虚影从傍晚就开始躁动,而你是在敌人靠近到几十丈内才突然预警。”李一灵若有所思。
“嗯……大概……是这样……”小悟的意念里透着不确定,“我也……说不清楚……就是……感觉……”
“已经很厉害了。”李一灵笑了笑,摸了摸草叶,“多亏你们,今晚才能化险为夷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周大明二人离去的方向,眼神渐冷。
王厉这一手,彻底撕破了脸皮。从今往后,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。
“小悟,你继续开花结果,需要元气就跟我说。”李一灵道,“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了。有些人既然不想让我好过,那他也别想安稳。”
草叶轻轻摆动,意念传来:“小心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李一灵转身,沿着来路返回。夜色依旧浓重,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,也更沉。
怀里揣着的毒丸和阵盘,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残酷。
“赵师兄那边也得提醒。”他边走边盘算,“明天一早,得想办法把消息传过去。至于方式……得隐蔽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回到混元峰时,已是后半夜。
草庐里静悄悄的,小豆睡得正熟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李一灵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子,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
他从怀里掏出今晚的“收获”:青玉阵盘、五颗腐骨丸、油纸包,一一摊在桌上。
月光从窗缝漏入,照在这些东西上,泛着幽冷的光。
李一灵铺开一张符纸,提笔蘸墨,他写得很简略:
“师兄,有人埋毒设陷,似冲小比弟子,恐亦针对师兄。明日巡逻,务必留心脚下、草丛、岩隙。”
没有落款。
写完,他将纸条折好,塞进一个空的小瓷瓶里。明天找机会,偷偷放到赵大虎常去的灵兽峰伙房——那汉子每日必去,一定能看到。
做完这些,李一灵熄灯,躺到硬板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,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点寒星。
丹田处,阴阳鱼虚影的躁动已经平息了——危险暂时解除,预警自然消失。但那种模糊不安的余韵,还残留在灵台深处。
“阴阳鱼的预警……还需要慢慢摸索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但至少今晚证实了,它确实有预警功能。虽然模糊,但关键时刻能提前敲响警钟。”
“再加上小悟的精确预警……双重保险。”
窗外,山风呜咽,仿佛在回应。
远处,庶务堂精舍的窗口还亮着灯。
王厉坐在桌前,把玩着那瓶“下品凝气散”,嘴角勾着冷笑。
“周大明他们应该已经布置好了。赵大虎,李一灵,还有……明天一早,你们等着收我的‘大礼’吧。”
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弟子踩中陷阱、痛苦哀嚎的模样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……这是你们自找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