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刚响过三遍，庶务堂后院的执事精舍里，刘执事正端着杯灵茶，慢悠悠吹着浮沫。

茶是上好的“雾隐青”，一两值三块灵石，寻常外门弟子攒半年也未必喝得起。他抿了一小口，感受着舌尖回荡的淡淡灵气和微涩回甘，眯着眼望向窗外，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，发出“笃笃”轻响。

外面院门被轻轻推开，王厉闪身进来，反手合上门，躬身行礼：“叔父。”

“坐。”刘执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又倒了杯茶推过去，“尝尝，新到的。”

王厉受宠若惊地接过，小心抿了一口，虽尝不出好坏，却连忙奉承：“好茶！灵气充沛，定是珍品！”

刘执事摆摆手，没接这话茬，直接切入正题：“小比的新规，听说了？”

“听说了。”王厉放下茶杯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按前、中、后期分擂台，侄儿是练气五层，属中期擂。”

“嗯。”刘执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册，摊在桌上。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有些用朱笔圈了红圈，有些打了叉，“这是目前报名的小比弟子名录。红圈的，是有背景、不好惹的；打叉的，是没背景、可拿捏的。”

王厉凑近细看。中期擂那页，打叉的名字约莫占了四成。他眼睛一亮：“叔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刘执事端起茶盏，又抿了一口，才慢条斯理道，“新规看似公平，实则给了我们操作空间——你可以主动挑选对手。”

他手指点在一个打叉的名字上：“比如这个，张铁，练气四层，三灵根中等，从北疆逃难来的，在宗门无亲无故。还有这个，赵大虎，练气四层巅峰，灵兽峰杂役，性子憨直，得罪过你，我记得？”

王厉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：“去年因草料分配的事顶撞过我，后来我让庶务堂卡了他入外门的手续。”

“那就更合适了。”刘执事微微一笑，笑容里透着算计，“这些没背景的弟子，最渴望什么？无非是灵石、丹药、入外门的机会。你提前找上他们，许些好处——比如承诺他们若在擂台上‘输’给你，事后补他们一瓶养气丹，或者帮忙打点入外门的手续……”

王厉恍然大悟：“他们为了长远利益，很可能答应在擂台上放水！”

“不止放水。”刘执事纠正道，“是要他们主动挑战你。按规则，擂主守过三场即可晋级。若前三场都是这样的‘软柿子’，你赢得轻松，既保存实力，又给观战的长老留下‘游刃有余’的印象。等进了淘汰赛，我再在抽签上做些手脚，尽量给你安排弱些的对手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王厉，语气郑重起来：“厉儿，你根基虚浮，这是事实。若真刀真枪一路拼杀，进前五十都悬。但用这个法子，别说前五十、甚至前三十都有希望。只要进了前三十，我再向张长老美言几句，讨一枚‘固本培元丹’给你，补足根基，日后筑基方有指望。”

王厉听得心头发热，连忙起身深揖：“多谢叔父栽培！”

“坐下坐下。”刘执事压压手，等他重新坐好，才继续道，“不过这事有几个要点。第一，找的人必须可靠，嘴要严。第二，许的好处不能太大，以免他们贪心不足反咬一口。第三……”他手指在名册上划了一圈，“最好找那些刚突破四层不久的。这类弟子境界未稳，实力有限，又急需资源巩固，最容易说动。”

“侄儿明白！”王厉用力点头。

“去吧。”刘执事挥挥手，“名单上打叉的，你挨个去接触。记住，话别说太明，点到即止。愿意的，记下来；不愿意的……”

他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记下来另说。”

王厉会意，躬身退出精舍。

走出庶务堂时，日头已高。王厉眯眼看了看天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他先去了一趟外门弟子聚居的“青竹院”，找了个刚突破四层、穷得叮当响的弟子，三言两语威逼利诱，对方便畏畏缩缩答应了。

又去了趟灵兽峰后山，找到那个叫赵大虎的憨货。这回没那么顺利——赵大虎一听是他，眼珠子一瞪，蒲扇大的手差点拍碎桌子：“让老子打假赛？滚你娘的蛋！”

王厉脸一沉，阴恻恻道：“赵大虎，别忘了你还卡在杂役弟子的身份上。这次小比是你入外门最后的机会。若我愿意‘帮忙’……”

“帮个屁！”赵大虎啐了一口，“老子就是一辈子当杂役，也绝不跟你这烂人同流合污！擂台上见真章，打不过你老子认栽，想让我放水？做你娘的春秋大梦！”

骂声洪亮，引得周围几个灵兽峰弟子侧目。王厉脸色铁青，甩袖而去。

途中，王厉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。他阴沉着脸，不经意间沿着山道往灵鹤池方向走。

灵鹤池边，李一灵刚喂完鱼。

他蹲在池畔，看着水中争食的银线鲤，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昨夜修炼时，小悟再次预警——裂缝下的异动越来越频繁。

“得抓紧时间突破，最好再练成一两招杀手锏……”他正想着，身后传来熟悉的、令人不快的脚步声。

李一灵缓缓起身，转身。

王厉站在五步外，抱着胳膊，上下打量他，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。

“李师弟，几日不见，修为又精进了啊。”王厉似笑非笑，“炼气三层巅峰？离四层只差临门一脚了吧？”

李一灵面色平静：“王师兄有事？”

“好事。”王厉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这儿有瓶‘下品凝气散’，对突破练气四层大有助益。你若需要，可以便宜让给你。”

凝气散？李一灵心头一动。这确实是练气前期突破中期，以及中期小境界突破的常见辅助丹药，虽然只是“散剂”而非“丹药”，药效差些，但对外门弟子来说也是难得的资源。市价至少十块灵石，王厉会这么好心？

他不动声色：“王师兄有什么条件？”

“聪明。”王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条件很简单——小比擂台赛，你主动挑战我。然后……输给我。”

果然。李一灵心中冷笑。

“当然，不会让你白输。”王厉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，在李一灵眼前晃了晃，“这瓶凝气散，市价十二块灵石。你答应，我现在就给你。另外，事后我再补你五块灵石。如何？这笔买卖划算吧？”

李一灵目光落在那玉瓶上。瓶身粗糙，釉色不均，瓶塞处还有细微裂缝。他忽然想起在藏书阁某本《丹药辨识杂谈》里看过的一段记载——

“……凝气散者，以‘雾花果’为主药，辅以三味灵草，经丹师以真火炼制六个时辰，成淡青色粉末，气味微辛带甘。然常有学徒炼制失败，火候不足或过猛，则成灰褐色颗粒，药效十不存一，且含丹毒，服之如饮鸩止渴，低阶修士误食，根基受损，后患无穷。此类废品，坊间黑市称之为‘下品凝气散’，专售予不识货者。”

下品凝气散？

李一灵抬眼看向王厉，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狡诈和轻蔑，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。

这哪是帮忙？这是要毁他道途。

“王师兄好意，师弟心领了。”李一灵缓缓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师弟资质愚钝，怕服了这灵药也未必能突破。更何况擂台比武，当凭真实实力，弄虚作假……恐违门规。”

王厉笑容一僵。

他没想到这五灵根废物会拒绝。十二块灵石加上凝气散，对杂役弟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，这小子居然不动心？

“李师弟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王厉语气冷了下来，“这可是凝气散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。错过了，你这辈子可能都卡在炼气三层。”

“师兄说得是。”李一灵微微躬身，“所以师弟更不敢糟蹋这等灵药，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师兄吧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是明确拒绝。

王厉盯着李一灵看了足足三息，忽然笑了，只是笑容里透着寒意。

“好，很好。”他收回玉瓶，慢悠悠道，“李师弟有志气，要凭真实实力打擂，师兄佩服。既然如此……”

他向前一步，几乎贴着李一灵的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那咱们就擂台上见真章。不过师弟，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小比擂台上，刀剑无眼，法术无情。每年重伤残废的，可不在少数。”

李一灵面色不变：“多谢师兄提醒。”

“还有，”王厉退后半步，声音恢复如常，“我手下刚好也有几个三层的兄弟，也报了名。万一他们在擂台上‘不小心’遇到师弟，下手重了……师弟可得多担待。”

赤裸裸的威胁。

李一灵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。他抬眼看向王厉，忽然也笑了。

“师兄放心。”他说，“师弟虽然修为低微，但自保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。真要遇上诸位师兄，定当……全力以赴。”

“全力以赴”四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“那就好。”王厉深深看了李一灵一眼，转身离去。走出几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哦对了，灵鹤池的禁令解除了，师弟可以继续来喂鱼。不过……这里风大，师弟最好还是多待在峰里，免得着凉。”

这话里的警告意味，再明显不过。

李一灵站在原地，看着王厉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，许久未动。

池水荡漾，银线鲤还在争抢漂浮的饵料。远处，那对黑白游鱼缓缓浮出水面，朝这边“望”了一眼，又沉入水中。

小悟的叶片在池畔轻轻摆动，意念传来：“坏人……走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李一灵蹲下身，摸了摸草叶，“小悟，刚才的话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
“听见了……”叶片无精打采地垂下，“他要害你……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李一灵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冷意，“他怕我万一在小比上有点表现，碍了他的路。所以要么收买，要么铲除。”

“你……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李一灵诚实地道，“但怕没用。修仙这条路，本就是与人争，与天争。退一步，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
他站起身，望向王厉离去的方向，眼神渐沉。

下品凝气散的陷阱，擂台上的威胁，裂缝下的危机……麻烦一个接一个，像层层叠叠的网。

但也是这些压力，逼着他不得不更快地变强。

“还剩一个月。”李一灵低声自语，“一个月内，必须把实力提升到能抗衡练气五层的地步。金火合击要练到瞬发，缠藤术要继续强化，身法还得优化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这些天做任务攒下的灵石，一共八块。原本打算攒够十块去坊市淘件二手下品法器，现在看来，得换换计划了。

“得买点保命的东西。”李一灵掂了掂布袋，“王师兄那没有攻击符箓，只能去买几张，护身符箓也不能少。还有疗伤丹药……万一真在擂台上受伤，不能指望宗门慢慢免费救治。”

正盘算着，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

这次是赵大虎。

这憨直汉子大步流星走过来，脸上还带着怒气未消的红晕，看见李一灵，愣了一下：“李兄弟？你在这儿啊，正好，我有事找你！”

“赵师兄。”李一灵转身，“刚才王厉去找你了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赵大虎瞪大眼，随即啐了一口，“别提了！那孙子居然想收买我，让我在小比上放水！呸！老子就是被打死，也绝不干这种腌臜事！”

李一灵笑了：“赵师兄硬气。”

“硬气顶个屁用。”赵大虎烦躁地挠挠头，“那孙子撂下话了，擂台上要给我好看。我倒是不怕他，可他手下那几个狗腿子……李兄弟，你也得小心，我看他刚才从这边走，是不是也来找你了？”

“嗯。”李一灵点头，“给了我瓶‘下品凝气散’突破，让我挑战他然后认输。”

“下品凝气散？”赵大虎声音拔高，“那玩意儿能吃？！他这是要毁你根基啊！”

“所以没答应。”

“好！有骨气！”赵大虎用力拍李一灵肩膀，拍得他晃了晃，“不过李兄弟，这下咱们可彻底把他得罪死了。小比擂台上，他肯定会下黑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一灵揉着发麻的肩膀，“所以得提前准备。”

“准备啥？”赵大虎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要不……咱们联手？小比虽然是单打独斗，但抽签对战阶段，万一抽到彼此，可以商量着打，保存实力。要是抽到他的狗腿子，就往死里揍！”

李一灵心中微动。这倒是个思路。小比规则只说不能故意杀人，可没说不能“切磋”得狠一点。

“不过赵师兄，你有把握赢他的狗腿子？”他问。

“一对一，问题不大。”赵大虎挺起胸膛，“我炼气四层巅峰，实战经验多，斧头也不是吃素的。就是他们法器多，符箓多，有点麻烦。”

“那就针对性地准备。”李一灵沉吟道，“赵师兄，你对符箓了解多少？”

“符箓？略懂一点。”赵大虎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黄符，“喏，这是‘金甲符’，下品的，能扛练气四层全力一击。我攒了好久才买的。”

李一灵接过看了看，符纹粗糙，灵力波动微弱，确实是下品中的下品。但聊胜于无。

“王厉手下那些人，常用的符箓、法器，你知道有哪些吗？”他问。

“这个我熟！”赵大虎来了精神，掰着手指头数，“最常跟在他屁股后头那个三角眼，叫周明，练气四层，有把下品飞剑‘青锋’，速度挺快，还会一手‘地刺术’。矮胖子叫孙贵，也是四层，用的是一面铁木盾，防御不错，符箓喜欢用‘爆炎符’……”

他如数家珍，把王厉手下几个得力狗腿子的手段说了个遍。李一灵认真听着，记在心里。

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这个道理，在哪个世界都通用。

两人聊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赵大虎才匆匆离去——他接了庶务堂的巡逻任务，得赶去交接。

李一灵独自站在池边，望着西斜的日头，心中渐渐有了完整的计划。

“第一步，抓紧突破，并将炼气四层的实力彻底巩固消化。”

“第二步，优化法术组合，金火合击要能瞬发，缠藤术的强化持续时间要延长。”

“第三步，采购保命物资。攻击符箓至少三张，护身符箓两张，疗伤丹药一瓶。”

“第四步，研究对手特点，制定针对性战术。”

“至于裂缝的麻烦……”他看向池水，眼神凝重，“月缺之时就在三天后，只能见机行事了。希望阴阳鱼能顶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