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舟镇的中央,矗立着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槐树。它盘根错节,主干需三人合抱,茂密的树冠撑开如巨伞,将大半片街心都笼进一片沁凉的绿荫里。树影婆娑间,光斑碎金般洒在青石板上。此刻,一个约莫三十多岁、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歪坐在一块磨盘般粗壮的虬结树根上,手舞足蹈,唾沫横飞。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围着他,仰着小脸,听得入了迷。
“当年哪——就在东荒那御龙关长城上!守关的,个个都是顶天立地、血性冲霄的好汉!”男人声音忽而高昂如金铁交鸣,忽而压低似耳语密谈,一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,仿佛穿透了时空,亲眼见到了那烽火狼烟的景象,“里头有一位姓徐的修士,嘿,那更是了不得!封尊境巅峰的修为,凭手中一柄青锋剑,孤身一人,硬生生凿穿了妖族边关五道铁桶般的防线!杀得妖族胆寒,逼得他们不得不坐上谈判桌——这人妖两族延续至今将近三百年的太平日子,徐剑仙那一战,至少占了三成功劳!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漏掉半个字。
“妖族那三十六天妖,凶名赫赫吧?一下子来了五位,围住徐剑仙!”男人猛地站起身,虚摆一个架势,手臂如剑挥斩,破空有声,“可咱们徐剑仙,眉头都没皱一下!剑光起处,天地变色!最后你们猜怎么着?连妖祖青龙都真身降临,亲自与他谈判!那一战,他剑下斩了两位天妖,从此以后,‘羸弱’这顶帽子,算是被咱们人族彻底扔进怒江里去了!”
“九叔九叔!”一个约莫七八岁、腮帮子还鼓着的男孩急急举手,嘴里含混不清,“那剑仙……叫啥名儿啊?”
被称作“九叔”的男人嘿嘿一笑,搓了搓黑乎乎的手指,目光瞟向男孩手里剩下的半块黄澄澄的窝窝头:“这个嘛……天机不可轻易泄露。不过嘛,你要是懂得尊老,把那窝头孝敬你九叔,我就悄悄告诉你。”
男孩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窝头,又看看九叔那写满“渴望”的邋遢脸,犹豫再三,还是递了过去。九叔一把接过,毫不客气地咬下老大一口,含糊又得意地说:“成!告诉你,那位剑仙,尊讳徐浩然!中洲人士!他出身的天策府,那更是仙气缥缈、楼阁连云,气派得紧呐!”
“比咱们北凉的望北关还厉害?”一个稍大些、皮肤黝黑的孩子梗着脖子问,带着北地孩子特有的倔强。
“望北关?”九叔咽下窝头,嗤笑一声,眼里却闪着光,“小子,这天下大得很!雄关险隘多如牛毛!南边有镇海关,立在万丈绝壁之上,脚下是日夜咆哮的怒江;西边有玉华关,守着茫茫大漠,风沙磨砺了千年城墙……那才叫一个壮观!”
他正要继续描绘那波澜壮阔的画卷,一声尖锐且极具穿透力的叫喊,如同清晨第一声鸡鸣,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老槐树下的悠然氛围。
“陈九!你又骗我家娃的吃食!”
一个系着粗布围裙、手持锅铲的壮实妇人旋风般冲来,正是镇上无人不知、脾气火辣的蔡梅。孩子们如同受惊的雀鸟,“呼啦”一声四散逃开,瞬间没了踪影。
陈九脖子一缩,将剩下的小半块窝头全塞进嘴里,两腮鼓囊囊地辩解:“蔡、蔡大姐……我这是在给娃娃们开阔眼界,讲述人族先烈……”
“开阔个屁!”蔡梅的锅铲带着风,径直戳到陈九鼻尖前,“整天编些神神鬼鬼的疯话糊弄孩子,骗吃骗喝!再让我逮着,看我不打折你的腿!”她的嗓门洪亮,震得槐树叶都似乎簌簌响。
陈九讪笑着,缩肩塌背地往后挪,嘴里还含糊嘟囔:“怎么是疯话呢……那可都是真真儿的……”
蔡梅狠狠剜了他一眼,这才拎着锅铲,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。陈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叹了口气,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襟。目光随意流转间,却瞥见老槐树另一侧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默默转身,准备离开。
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,一身灰布衣服洗得发白,上面摞着大小不一的补丁,却收拾得干净整齐。他背着一个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竹背篓,方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圈,不争不挤,只是安静地听。此刻人群散尽,他也悄然离去,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剑仙与雄关的热闹讲述,不过是一阵拂过耳畔的风,来了,又走了。
这感觉,有点像正细细品着一碗好不容易得来的热汤,才尝出些滋味,碗却冷不丁被人端走了。
少年名叫张澈。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跑向自家的炊烟,而是径直朝着镇子西头走去。平舟镇实在不算大,从镇中心的老槐树到西边的镇口,脚程快的,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走个来回。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,上面阴刻着“平舟”二字,只是年深日久,风吹雨淋,字迹的凹槽里填满了深褐色的苔痕与泥土,颜色黯淡模糊,几乎要与石碑融为一体。
石碑旁,一株歪脖子柳树的稀疏阴影下,一个敞着旧褂子、露出毛茸胸膛的中年汉子,正四仰八叉地躺着。他满脸络腮胡纠结如草,头发乱蓬蓬地拧成几绺,身旁倒着一个油亮的红漆酒葫芦,残酒正从壶口汩汩流出,无声地浸润着干涸的泥地。鼾声从他张开的嘴里滚雷般传出,一起一伏,对身外世界浑然不觉。
镇上人都唤他“姜老头”。真名无人知晓,只知他身手利落,是个打猎的好把式,但嗜酒如命,镇日里难得有清醒的时候。传闻他年轻时在外头闯荡过,见过世面,可若有人问起,他便只摆摆手,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再无下文。
张澈在几步外停下脚步,静默地看了片刻。上次试图叫醒这位醉汉问点山路情况,结果被对方醉醺醺地追着念叨了半个镇子。记忆犹新。少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转身,踏上了镇外那条熟悉的山路。
山路如一条灰黄的带子,蜿蜒着爬上山坡,伸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林子。张澈的脚步稳而匀,背上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行至半山腰一处稍平坦的拐角,迎面碰上了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穿着绸面提花的长衫,腰间坠着一块水头尚可的青玉佩,手中一柄白纸折扇摇得不紧不慢。虽非真正的贵胄,在这偏远朴素的平舟镇,已是一等一的鲜亮体面。他是镇上地主卢大福的独子卢俊,在县衙谋了个书吏的差事,每次回乡,下巴总要仰高几分。
卢俊瞧见张澈,扇子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哟,我当是谁,这不是张澈么?又上山讨生活?”
“上山。”张澈应了一声,脚下未停。
“砍柴?还是挖你那几味草根?”卢俊摇开扇子,拖长了调子,声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,“也是,爹娘去得早,可不就得自己早早扛起门户嘛!啧啧,不容易,不容易啊!哈哈哈!”
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仆役也跟着哄笑起来。张澈恍若未闻,只是握着背篓系带的手,指节微微绷紧了些。他脚步节奏不变,沿着山路继续向上,将那刺耳的笑声远远抛在身后,直到它们彻底被掠过林梢的山风吹散,吞没。
整个下午,张澈都在山林间忙碌。他挥动柴刀,动作熟练而精准,挑选着粗细合宜的枝干砍下,剔去细杈,拢成一捆,用浸过水的坚韧草绳紧紧扎好。随后,他背着竹篓,目光仔细地扫过山坡阳面、溪涧边缘,寻觅那些熟悉的植株,叶片宽大的车前草,黄白相间的金银花,紫穗沉甸的夏枯草,还有一些镇上药铺收、却叫不出确切学名的草叶。他的动作敏捷而专注,仿佛与这片山林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日头渐渐西斜,橙红色的余晖浸染了半边天空,给山林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。张澈将扎实的柴捆扛上肩头,背起装满草药的竹篓,开始折返。柴火有些分量,粗糙的木头顶着单薄的肩胛,传来熟悉的、隐隐的钝痛,但他早已习惯。
回到镇上时,老槐树下居然又聚起了一小撮人,陈九果然不屈不挠,听众换了一茬,他仍是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。张澈没有驻足,甚至没有侧头多看,背着沉重的收获,一步一步走向镇子深处。
果然,没走出多远,那熟悉的、中气十足的怒喝再次炸响:“陈九!你这厮还没完啦!”
张澈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似是一缕无奈,又像是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他拐进一条狭窄却干净的巷子,在一座青砖围就、门扉半旧却擦拭得光洁的院落前停下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“进来吧,门没闩。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,带着书卷气的从容。
张澈推门而入。小院不大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,墙角种着几畦草药,散发出清苦微辛的芬芳。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躺在一张竹制躺椅里,半阖着眼,手中握着一卷边角磨损的泛黄书册。
“孟老。”张澈轻声唤道。
孟凡瑾闻声睁开眼,见到张澈,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:“小澈回来了?今日收获如何?”
张澈放下柴捆,将背篓小心地取下,递到老者面前。孟凡瑾坐起身,就着渐暗的天光,仔细翻看篓中的草药,不时拈起一株嗅一嗅,点点头:“不错,车前草长得肥厚,金银花也正当时候……这些收拾干净,送到药铺去,能换回些实在钱粮。这些天,你可以稍歇一歇了。”
“谢谢孟老。”张澈将柴火搬到院角专设的柴房,一根根码放整齐,“药草的事,还得再劳烦您。我自己去,怕又被那些往来游商压价。上次若不是您帮着掌眼,定要吃亏。”
孟凡瑾摆摆手,笑容温和:“些许小事,不必总挂嘴边。你替我这般年纪的人砍了这么多柴,省了我多少力气,我帮你说句话,不是应当的?”他顿了顿,侧身指向屋内,“灶上还煨着点小米粥,桌上留着两个窝头。若不急着回去,用了再走?”
“不了,”张澈接过老人早已备好、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两个窝头,小心地揣进怀里,“还有些事。粥您自己趁热喝。”
孟凡瑾看着少年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单薄的背影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,有怜悯,有赞赏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:“路上当心些。”
张澈的家,在镇子最西头,紧挨着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。那甚至难以称之为“家”,不过是一间低矮的、勉强能遮蔽风雨的土屋。墙壁是黄泥混合草梗夯筑而成,裂开了几道长短不一的缝隙,最宽处能塞进孩童的手指;屋顶铺着厚厚茅草,经年累月,有些地方已被风雨侵蚀得稀疏凹陷,月光晴朗的夜晚,躺在床上便能望见几颗疏星。门是几块颜色不一的旧木板拼钉而成,关合不严,总漏进丝丝缕缕的夜风。
推门进去,屋内空间狭小,陈设简陋到近乎空荡: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,一张腿脚不稳的方桌,一个用土坯垒砌的简陋灶台。然而,就在那张摇晃的方桌最靠墙、最端正的位置,却静静立着两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,那是两个用枣木细心雕制、打磨光滑的牌位。上面镌刻的楷体字,工整峻挺,力透木背,正是孟凡瑾的手笔。
左书“母沈静之位”,右刻“父张岩之位”。
张澈放下背篓,走到桌前。他从灶台边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里,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根完整的、粗长的供香,小心地掰下约莫三分之一长短的一截——这已是他能允许自己消耗的极限。用火折子点燃后,他双手持香,对着牌位躬身三拜,这才将香端端正正地插入一个盛着细沙的小陶罐中。
三缕青烟袅袅升起,笔直而纤细,在昏暗的屋内缓缓盘旋、扩散,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气息,暂时驱散了土屋的潮闷。
“爹,娘,”少年低声开口,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轻,“今日采的草药成色很好,孟老说能换不少钱。冬天要用的柴火,也备下一些了。这个冬天……应该能过得去。”
他在桌前静立了片刻,看着那点暗红的香头在昏暗中明灭,直到香燃去近半,青烟渐淡,才默默转身,走到床边。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干稻草,上面是一张边缘磨得起毛的旧草席。张澈脱下那件补丁叠补丁、几乎辨不出原色的外衣,仔细叠好,放在床头充当枕头的一小捆衣物旁,然后和衣躺下。
身体一旦松懈,白日里积攒的疲惫便如解冻的春水,漫过四肢百骸。肩膀被柴火重压后的酸胀,手上被荆棘灌木划出的细密刺痛,还有空空如也的胃袋里传来的、清晰的蠕动感……种种不适交织在一起,清晰而具体。
但他只是静静望着茅草屋顶的缝隙间漏下的、越发清冷的月光,良久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不多时,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土屋里响起。少年睡着了,只是那双即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的眉头,依旧微微蹙着,仿佛连梦境里,也在默默盘算着明日的生活。
屋外,平舟镇的夜彻底沉静下来,只余下风声穿过屋脊巷弄的呜咽。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幕中轻轻摇曳,叶片摩挲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古老歌谣。镇口的石碑默然矗立,一旁的歪脖子柳树下,醉倒的姜老头含糊地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将酒葫芦往怀里搂了搂,鼾声再起。
天穹之上,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,清辉如练,无声地洒向苍茫大地,也平等地笼罩着北方这个名为平舟的、寂静的小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