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夏,中元节刚过。
晋陕交界的黄河壶口段,暴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。
黄河边上的人都晓得,这雨只要一下透,河里的泥沙一翻涌,那股子味儿就盖不住了。
那是铁锈味儿混着死鱼烂虾的腥气,要是再仔细闻,还有股土腥味。
这种天,是走蛟的天,也是出事的天。
兰河县码头边,一座用红砖砌成的破旧大院里,孤零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
院门口挂着块铁皮牌子,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安澜废品收购站。
屋里,一台半旧的收音机正刺啦刺啦地响着,断断续续放着那是正流行的渴望。
二十岁的陈九裹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大衣,缩在躺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他那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常年不见光,刘海很长,几乎遮住了左半边脸。
在他脚边的彩电纸箱上,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,两只眼睛一黄一蓝,那是鸳鸯眼。
“滋滋……河务局发布洪峰……注意安全……”
陈九伸手关了收音机,听着外头如鬼哭狼嚎般的风雨声,叹了口气:“这鬼天气,怕是又要来钱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只本来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黑猫乌鸦,突然猛地炸了毛,弓起身子冲着大铁门方向发出了一连串的哈气声。
砰!砰!砰!
砸门声紧跟着响起。
“九爷!九爷!救命啊!”
陈九没动,只是慢悠悠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才喊道:“大壮,去开门。”
旁边的小床上,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,嘟囔着:“九哥,这么大雨谁啊……”
大壮披着雨衣跑出去,没一会儿,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。
这人陈九认识,是上游王家村的暴发户,王大拿。
王大拿一进屋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浑身哆嗦。
“九爷,您一定要救救我家虎子!他……他掉河里了!”
陈九吐出一口烟圈,眼皮都没抬:“掉河里找水警,找我干什么?我是收废品的。”
“水警去了!没用啊!”
王大拿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厚实砖头,重重拍在桌子上。
那一沓大团结,看着有些年头了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。
“九爷,这是两千块!”
王大拿红着眼,咬着牙说道:“只要您肯出船,这钱您拿走!事成之后,我再给您加五百……不,加一千!”
两千块。
在1990年的兰河县,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。
这笔钱,足够在县城体体面面地过上一年,甚至能买两台最时髦的日立牌大彩电。
旁边的小床上,大壮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。他干搬运工,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百十来块。
陈九却没动。
他那双半遮在刘海后的眼睛扫了一眼那沓钱,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
爷爷留下的那笔修船债,下周就是还款日,连本带利得一千五。
加上废品站这两个月的房租水电……这笔钱要是拿下来,刚好能堵上窟窿,还能剩点钱给乌鸦买点好的鱼肝油。
但也仅仅是刚好堵上窟窿而已。
“两千块……”
陈九却皱了皱眉,左眼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坐直了身子:“王老板,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懂。这三天暴雨,龙王爷在换皮,活人不沾水。而且……虎子是掉哪儿了?”
王大拿哆嗦了一下,牙齿打颤地挤出三个字:“鬼……鬼哭湾。”
陈九的手顿住了。
鬼哭湾,那地方是黄河的一处回水湾,水底下全是暗礁和漩涡,据说以前打仗时候,那里填进去过几千号人,阴气极重。
“不接。”
陈九把信封推了回去,重新躺下,“鬼哭湾的水太浑,钱虽然好,命更重要。大壮,送客。”
“九爷!不能不接啊!”
王大拿急了,一把抓住陈九的裤腿,脸色惨白如纸,“那尸体……那尸体它不对劲啊!”
陈九眼神一冷:“怎么个不对劲?”
“水警船上的探照灯照到了……”
王大拿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全是惊恐,“虎子他是直直地立在水里的!而且还在顺着水往上游走!”
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。连旁边的大壮都打了个冷战。
黄河捞尸有三大忌:雷雨天不捞,水中闻哭声不捞,尸体直立不捞。
人死如灯灭,尸体入水,要么沉底,要么平漂。
要是直立在水中,那是煞,说明这人死得冤,怨气顶着喉咙那口气不散。
更别说逆流而上了,那是要找替死鬼!
陈九沉默了许久。
“立尸问路,必有大冤。”
陈九掐灭了烟头,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墙角的供桌前,拿起三根香点燃,插在香炉里,对着那个不知名的神像拜了三拜。
随后,他从供桌下抽出那根漆黑发亮、两米多长的镇河杆。
“大壮,杀鸡,祭船。”
陈九回头,撩起额前的长发,露出了那只一直藏着的左眼。
那只眼睛的瞳孔不是黑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深琥珀色,传说中的河伯瞳。
“走,去鬼哭湾。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在作怪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鬼哭湾。
暴雨如注,漆黑的河面上波涛汹涌,浪头打过来足有一人高。
一艘经过改装的铁皮船在浪尖上起伏,像是随时会被吞没。
大壮死死把着船舵,脸色煞白,嘴里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。
船头,陈九穿着雨衣,腰上系着一根红绳,手里紧紧攥着镇河杆。
“在那儿!”
王大拿在船舱里指着前方。
顺着一道闪电划过,陈九看清了。
在距离船头二十多米的水面上,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半大孩子,正随着波浪起伏。
但他不是漂着的,而是从胸口以上露在水面,就像是站在水底一样,随着水浪一下一下地起伏,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们的船,眼睛死死瞪着。
“我的儿啊!”
王大拿哭喊了一声。
“闭嘴!”
陈九低喝一声,“别出声!”
尸体还在动,竟然真的在逆着水流,一点点向船靠近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他猛地睁大左眼,瞳孔中的琥珀色光芒流转。
河伯瞳开!
原本漆黑一片、浑浊不堪的河水,在陈九的左眼中瞬间变了样。
水面上缭绕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那是死气。
而透过浑浊的河水,陈九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下的景象——
那不是虎子在走。
在虎子僵硬的尸体脚踝上有一双惨白浮肿的手!
这双手死死抓着虎子的脚脖子,正拖着他在水下走。
顺着那双手往下看,是一张被长发遮住的、泡得发胀的女人脸,正贴在虎子的脚底板下。
“水鬼拉脚,母子连煞。”
陈九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有人在用活人的命,喂水底下的东西!
这时候,那具竖尸突然停住了,脑袋僵硬地转动了一下,似乎感应到了陈九那只特殊的眼睛,原本瞪着的眼珠子突然翻白,嘴角真的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陈九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,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“大壮!左满舵!撞过去!”
陈九大吼一声,手中的镇河杆猛地一抖,“给脸不要脸,这东西想上我们的船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