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突突突!”
这艘改装过的铁皮船虽然破旧,但动力却足。
那是陈九爷爷在世时,特意找关系从报废的拖轮上拆下来的发动机,劲儿大,也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从东西手里抢命。
“坐稳了!”
大壮虽然怕得手脚冰凉,但一握住船舵,那股子蛮劲儿就上来了。
他咬着牙,青筋暴起,猛地将船舵向左打死。
铁皮船在湍急的浪尖上画出了一个惊险的弧度,船头高高翘起,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犁,狠狠地朝着那具逆流而上的竖尸撞了过去!
两者相撞的一瞬间,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闷响。
那具竖着的尸体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在船头即将撞上的刹那,竟然诡异地往水下一沉!
船头落空,重重拍击在水面上,激起一人高的浪花。
“沉……沉了?”
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惊魂未定地喊道,“九哥,那东西跑了?”
“没跑!它在找替身,它要上船!”
陈九突然感觉一股寒意,左眼球剧烈跳动,视野中的黑气不是散了,而是……来到了船侧面!
“大壮,抄家伙!别让它搭船帮!”
话音未落,只听咣当一声巨响,整艘铁皮船猛地向右侧倾斜下去,右边的船舷瞬间吃水,河水哗啦啦地往甲板上灌。
一只惨白的手,突兀地搭在了右侧的船帮上。
紧接着,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缓缓升了起来。
是虎子。
但他此刻的样子比刚才更恐怖。他的嘴巴大张着,里面塞满了黑绿色的水草和淤泥,双眼翻白,眼角淌着两行血水。
而他的身体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,拼命往船上爬,就像下面有人把他托举上来一样。
“妈呀!鬼啊!”
王大拿哪见过这阵仗,两眼一翻,直接吓晕在了船舱里。
“九哥!它劲儿太大了!船要翻了!”
大壮此时虽然怕,但还是咆哮着冲过来,拿起船上备用的长篙,对着那只抓着船帮的手狠狠捅去。
但这一下就像捅在了石头上,震得大壮虎口发麻,那只手纹丝不动。
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,浑浊的黄河水眼看就要没过发动机舱。
“找死!”
陈九怒喝一声,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如果不破了水下的煞,这一船人都得给这东西陪葬。
他一步跨到倾斜的船舷边,手中的镇河杆猛地挥起。
这根乌木杆子在陈家传了三代,常年浸泡在黑狗血和朱砂里,本身就是一件极凶的法器。
陈九左眼金光大盛,视线穿透了浑浊的浪花,精准地锁定了水下半米处,那个抓着虎子脚踝的鬼影。
在河伯瞳的注视下,他清晰地看到,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虚影,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中散开,正死死缠着虎子的双腿。
而在女人和虎子之间,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丝线连接着。
那就是因果线!
“尘归尘,土归土,黄河水路莫挡路!”
陈九咬破舌尖,一口含着阳气的热血喷在镇河杆的铁钩上。
“着!”
他大喝一声,手中的长杆如同一条黑龙出海,带着破风之声,狠狠地扎入了水中!
那锋利的铁钩,精准地钩向了那条黑色的因果线!
吱!
水底下竟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九感觉手中的杆子像是钩住了一条发疯的蟒蛇,一股巨大的怪力顺着杆身传来,震得他双臂骨骼咯咯作响。
断!
陈九双眼通红,左眼角渗出一丝鲜血,他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向上一挑!
水面下的那个红衣女人虚影瞬间溃散,化作一团黑色的污泥消散在激流中。
与此同时,扒着船帮拼命往上爬的虎子尸体,就像是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,瞬间失去了那股诡异的活劲儿,软绵绵地瘫倒在了船舷上。
船身的倾斜瞬间停止,重重地砸回水面,摇晃了好几下才稳住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陈九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积水的甲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的左眼钻心地疼。
视野里一片模糊,阳气损耗过度的反应。
“九……九哥,成了?”
大壮手里还举着那根长篙,双腿打颤,一脸呆滞地看着挂在船舷上一动不动的虎子。
“快……拉上来。”
陈九捂着左眼,“拿墨斗线捆住手脚,别让他沾地。”
大壮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七手八脚地把虎子的尸体拖上甲板。
这虎子虽然才十二三岁,但尸体死沉死沉的。
大壮按照陈九以前教的规矩,拿出浸了墨汁的红线,把尸体的手脚捆了个结实,又在脑门上贴了一张黄纸符。
做完这一切,大壮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:“娘咧,这钱挣得真是要命啊。”
此时,雨势渐渐小了一些。
陈九缓了一会儿,感觉身体稍微回暖了一点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吞下,左眼的疼痛这才稍稍缓解。
他站起身,走到虎子的尸体旁。
尸体泡了两天,已经有些轻微的浮肿,也就是行话里的巨人观初期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。
陈九蹲下身,伸出手,想要合上虎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但手刚碰到虎子的眼皮,陈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刚才在水里情况太乱没看清,现在离近了,借着船头的马灯光亮,陈九发现了一些细节。
虎子的脚踝上,除了刚才被水鬼抓出的青紫淤痕外,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
那勒痕很细,呈暗紫色,而且皮肉外翻,显然是生前被什么东西勒住过,而且挣扎得很剧烈。
陈九顺着勒痕往下摸,在虎子的小腿肚上,摸到了半截断掉的绳子。
他凑近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不是普通的麻绳,也不是水草。
那是一根红绳。
确切地说,是一根编织得非常精细的红头绳,这种绳子,通常是农村姑娘用来扎头发的,或者是用来给刚出生的孩子绑长命锁的。
“大壮,把王大拿弄醒。”
陈九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大壮一愣,过去掐了王大拿的人中。
“啊!鬼!鬼啊!”王大拿一醒过来就乱叫。
“别叫了!你儿子捞上来了!”大壮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。
王大拿这才反应过来,看着甲板上被捆成粽子的儿子,扑过去就是一阵嚎啕大哭。
“别急着哭。”
陈九冷冷地打断了他,用镇河杆挑起虎子脚上的那截红绳,递到王大拿眼前,“这东西,你认识吗?”
王大拿泪眼婆娑地抬头,看到那截红绳,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的眼神开始闪躲,支支吾吾不敢说话。
“王老板,”
“咱们这行只管捞尸,不管断案。但这尸体上有连心煞,说明他是被人害死的,而且害他的人,跟他关系极近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实话,这尸体你就自己背回去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,这煞气没破,今晚这尸体要是进了你家门,明天你全家都得躺板板。”
一听这话,王大拿彻底崩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王大拿颤抖着瘫软在地,“这红绳……这红绳是我前妻编的!是那个疯婆娘!一定是那个疯婆娘干的!”
陈九心里一动。
前妻?疯婆娘?
刚才在水下,他用河伯瞳看到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,那个死死抓着虎子脚踝的红衣女人虚影。
看来,这鬼哭湾里要找替身的水鬼,不是路过的孤魂野鬼,而是来讨债的亲人”。
“大壮,起锚,回码头。”
陈九站起身,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河面。雨虽然小了,但这黄河水下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“王老板,两千块是捞尸钱。但这破煞保命的钱……”
陈九回头,伸出了三根手指,“得另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