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停了。

凌晨四点，兰河县码头笼罩在一层白雾里。

黄河水面上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翻腾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黑礁石，发出如同甚至野兽咀嚼骨头般的声响。

铁皮船熄了火，惯性带着它缓缓靠岸。

“到了。”

陈九跳上码头，把缆绳往铁桩上一绕，打了个死结。
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，左半边身子还是冰凉的，那只使用了河伯瞳的左眼此刻肿得像个核桃，只能眯着一条缝，酸涩难忍。

大壮把王大拿像拎小鸡一样拎上了岸，然后又回身去背虎子的尸体。

“轻点，别碰掉了那根红绳。”

陈九叮嘱了一句。

王大拿一上岸，腿还是软的，瘫坐在满是泥浆的地上，脸色惨白地看着那具被裹在草席里的儿子尸体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摸出一沓钱，看也不看就往陈九手里塞。

“九……九爷，这是剩下的钱，三千……我都给您！求您给指条活路，那疯婆娘……她是不是回来索命了？”

陈九接过钱，熟练地用手指捻了一下厚度，确定没少后，才揣进兜里。

“王老板，那红绳是你前妻编的，虎子脚上有勒痕，说明那东西想把虎子带走。”

陈九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一口，让尼古丁麻痹一下神经，“说说吧，那个叫秀娘的疯女人，到底怎么死的？”

王大拿抱着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三年前，我做生意发了财，嫌她是农村的，带不出去，就离了。她死活不愿意，后来就疯了，整天穿着结婚时的红袄子在河边转悠。后来有一天发大水，她就不见了。村里人都说她跳了河……”

“连尸首都没找到？”

“没……没找到。”

王大拿拼命摇头，“但我没想到她变成了厉鬼还要害虎子啊！虎子可是她亲生的啊！”

陈九冷笑一声，吐出一口烟圈。

人心往往比鬼更毒。有了新欢忘了旧爱，逼死发妻，现在倒怕起鬼来了。

“大壮，把尸体抬到我院子里去。这尸体煞气太重，不能直接进村，得先用艾草熏一熏，去去晦气。”

陈九摆了摆手，转身朝废品收购站走去。

此时天还没亮，废品站的大铁门虚掩着，里面黑漆漆一片。

“九哥，等等。”

走在最后的大壮突然停住了脚步，背上的尸体让他有些喘，“你听，啥动静？”

陈九停下脚步，耳朵动了动。

寂静的清晨，除了远处的蛙鸣，废品站的方向竟然传来了一阵清脆、细碎的声响。
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
那是铃铛的声音。

不像是风铃，倒像是挂在人身上的银饰随着走动发出的撞击声。

与此同时，一直趴在陈九肩膀上装死的黑猫乌鸦，突然直起了身子，那双鸳鸯眼死死盯着废品站的大门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，但这次不是害怕，更像是一种警惕。

“谁在那儿？”

陈九右手摸向腰后的剔骨刀，厉声喝道。

大铁门吱呀一声，被风吹开了一道缝。

借着码头路灯昏暗的光线，陈九看到在废品站院子正中央那堆废铜烂铁的高山上，竟然坐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少女。

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，穿着一件并不合时宜的白色粗布衬衫，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但裤脚却挽到了膝盖，露出两截小麦色的小腿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，她赤着一双脚，脚踝上戴着两串银晃晃的脚环，上面挂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银铃铛。

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生锈的铜管，像是在研究什么古董一样翻来覆去地看，听到陈九的声音，她缓缓抬起头。

皮肤微黑，五官立体，一双大大的眼睛。

“你这破烂堆里，好东西不少，就是太臭了。”

少女开口了，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口音，不像本地人。

陈九皱眉：“你是谁？怎么进来的？大壮，抓贼！”

“俺不是贼。”

少女从废铁堆上轻盈地跳下来，脚踝上的铃铛一阵脆响，“俺是来找虫子的。”

“虫子？”

大壮愣了一下，“妹子，这地方只有蟑螂和老鼠，没虫子。”

少女没理大壮，她的目光越过陈九，直接落在了大壮背后的那具尸体上。

突然，她的脸色变了。

她快步走过来，大壮想拦，却见这少女身形一晃，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过去，直接挡在了尸体面前。

“别动！”

少女伸出一只手，拦住了大壮，“这尸体不能进屋。”

“你说不进就不进？这是我九哥的地盘！”大壮有些恼火。

“你是傻大个吗？”

少女白了他一眼，指着虎子的尸体，“你自己看看，尸体的脖子后面。”

陈九心里一惊，立刻示意大壮把尸体放下。

他凑过去，掀开虎子脑后的湿头发。

嘶——

陈九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只见虎子的后颈皮肤下，竟然鼓起了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包，而且这些包还在缓缓移动，就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下面钻！

“这是……”

陈九看向少女。

“尸蛊。”

少女抱着胳膊，冷冷地说道，“这人不是淹死的，是在水里被人下了蛊。淹死只是个幌子，目的是为了养这一窝虫子。”

陈九的心猛地一沉。

难道说，那个红衣女鬼不仅仅是冤魂索命，还是被人操控的？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陈九的手紧紧握住剔骨刀的刀柄。

少女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只红肿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秒，似乎看出了什么。

“俺叫阿蛮，从湘西来的。”

阿蛮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竹筒，打开盖子。

一只通体金黄、长得像蚕宝宝一样的肥虫子爬了出来。

那虫子一出来，虎子后颈上的那些鼓包立刻像是遇到了天敌，疯狂地乱窜起来。

“这尸体要是抬进屋，见了热气，里面的尸蛊就会破皮而出。到时候，方圆一里地的人，吸了那口气，都得烂肺。”

阿蛮说着，把那只金蚕放到了虎子的脖子上。
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
那金蚕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，虎子皮肤下的那些鼓包竟然像是受到了召唤，排着队往伤口处涌去。

不一会儿，一条条黑色的、细如发丝的线虫被金蚕吸了出来。

站在一旁的王大拿早就看傻了，此时更是吓得两股战战：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？”

“这不是妖法，这是苗疆的医术。”

陈九松开了握刀的手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叫阿蛮的少女。

他爷爷的笔记里提过，黄河九曲，三教九流。

除了捞尸人，还有很多隐秘的行当，其中就有擅长用毒虫的草鬼婆。

这少女，不简单。

几分钟后，金蚕吃饱了，身子变得圆滚滚的，被阿蛮收回了竹筒。

而虎子尸体上的那种诡异的青紫色也消退了不少，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普通的溺亡尸体了。

“谢了。”

陈九是个讲究人，既然人家帮了忙，不管来路如何，这情得承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阿蛮收起竹筒，拍了拍手，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九，“俺帮你，是因为这尸体上的蛊味儿，跟俺要找的人一样。”

“你要找谁？”

“俺姥姥。”阿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，递到陈九面前，“她叫龙婆，半个月前在这一带失踪了。这蛊虫的手法，是俺们寨子的禁术，只有她会解。”

陈九接过照片，借着路灯看了一眼。
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老太太，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拐杖。

而那拐杖的顶端，刻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图案，一个由三条波浪组成的漩涡。

陈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个图案！

在他爷爷失踪那天留下的那只绣花鞋的鞋底上，也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！

“看来……”

陈九把照片还给阿蛮，“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人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已经吓瘫的王大拿。

“王老板，刚才这姑娘的话你也听见了。这不是简单的闹鬼，是有人在拿你儿子养虫子。你那个疯前妻秀娘……”

陈九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森寒：“恐怕不是自己跳河的吧？或者说，她死后，被人捞起来过？”

王大拿一听这话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就在这时，废品站里那个一直用来联系业务的BB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
“滴滴滴，滴滴滴——”

陈九低头一看腰间。

屏幕上显示着一串让他心惊肉跳的代码：【444】。

这是行内的紧急求救信号，发信人的代号是【瞎子】。

那是教他入行的老瞎子！

“大壮，把王老板和尸体安顿好，别让人跑了！”

陈九一把抓起刚放下的摩托车钥匙，跨上那辆破嘉陵70，扭头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阿蛮喊道：“喂，玩虫子的，想不想找到你姥姥的线索？”

阿蛮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他，银铃铛清脆作响。

“上车。”

“带你去见个能掐会算的老神棍，这黄河边上的事儿，没他不知道的。要是他没死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