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骑着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。
阿蛮坐在后座,双手死死抓着陈九的大衣下摆,那一串银铃铛被风吹得乱响。
“前面那个破庙就是?”
阿蛮大声喊道,声音被风吞没了。
陈九眯着那只肿胀的左眼,盯着远处黑暗中伫立的一座孤影:“那以前是龙王庙,后来破四旧砸了,老瞎子没地儿去,就窝在那儿。”
那是一座只剩下半边屋顶的破庙,孤零零地立在离河岸不到两百米的荒草甸子上。
平日里,老瞎子会在门口挂一盏白灯笼,但这会儿,那里黑灯瞎火。
陈九一个急刹车,摩托车在庙门口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停下。
陈九跳下车,没上拔钥匙,右手反手摸向腰后的剔骨刀,左手按住了想要直接往里冲的阿蛮。
“别急,有味儿。”
陈九抽了抽鼻子。
空气中没有平时老瞎子身上那股劣质白酒味,反倒是一股浓烈的、像是烧焦了头发的怪味,还夹杂着一股子油墨香?
庙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瞎子!没死就哼一声!”
陈九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,却没人应。
这一喊,反倒显得周围更死寂了。连平日里河滩上的虫鸣声都没了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
阿蛮突然指着门缝,低声说道,“我闻到了,那是死气,但他还是坐着的。”
陈九心头一跳,一脚踹开了破烂的木门。
借着摩托车大灯射进来的光柱,两人看清了屋里的景象。
破败的供桌前,那个穿着破道袍的老瞎子正背对着门口,盘腿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,肩膀耷拉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“老神棍?”
陈九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攥着的剔骨刀。
老瞎子没动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走到老瞎子身后,伸手去拍他的肩膀:“别装死,王大拿的事儿……”
手掌落下的瞬间,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手感不对!
没有肉体的温热和厚实,反而轻飘飘的,像是拍在了一层薄脆的硬壳上。
随着陈九这一拍,那个盘腿坐着的老瞎子竟然直挺挺地向侧面一歪,倒在了地上。
那哪里是人?
那分明是一个用竹篾扎骨架、糊着厚厚白纸的纸扎人!
纸人的脸做得极糙,两坨胭脂涂得红艳艳的,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两只眼睛是用墨笔点的,空洞洞地盯着房梁。
最渗人的是,这纸人身上穿着的,正是老瞎子的那件破道袍!
“替身术?”
阿蛮凑过来,嫌弃地用刀鞘戳了戳那纸人的脸,“这手艺太糙了,连我们寨子里的三岁小孩都不如。”
“不对!”
陈九突然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,猛地回头,“大壮没跟来,这门是谁关的?!”
刚才还是虚掩的庙门,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关上了。
紧接着,庙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,外面的摩托车大灯,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。
“嘻嘻……”
一声尖细、飘忽的笑声,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。
呼!
庙里的四角突然亮起了四团惨绿色的鬼火。
借着这诡异的光,陈九看到,原本堆在庙角用来引火的一堆旧报纸、还有那几个破烂的纸元宝,竟然全都飘了起来。
不仅如此,那个倒在地上的纸扎瞎子,竟然伴随着咔咔声,极其别扭地重新站了起来!
它的头颅诡异地转了180度,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陈九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了老瞎子的声音,但语调却尖锐刺耳:
“陈九,你不该来……你不该管……”
“装神弄鬼!”
陈九怒喝一声,这种时候绝不能怂,越怂阳火越弱。
他一步跨出,手中的剔骨刀狠狠劈向那纸人。
“刺啦!”
刀锋划过,纸人的胸口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露出了里面的竹篾架子。
但这东西根本没有痛觉!
它不仅没退,反而张开双臂,像个巨大的蝙蝠一样,猛地扑向陈九。
与此同时,周围飘浮的那些纸钱、报纸,瞬间变得像刀片一样锋利,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。
“小心!”
阿蛮娇喝一声,身形如电。
猛地一拍腰间的一个小葫芦。
“起!”
几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小虫子从葫芦里飞了出来。
那是磷火蛊,专吃尸气和阴木。
小虫子一接触空气,瞬间爆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,迎面撞上了那群飞舞的纸片。
轰!
火光四溅。
那些锋利的纸钱遇到磷火蛊,就像是遇到了克星,瞬间被烧成了灰烬。
但那个穿着道袍的纸扎瞎子却格外难缠,它似乎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加持过,竟然不惧普通的火,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黑血,死死掐向陈九的脖子。
陈九被逼得连退两步,后背抵住了供桌。
“物理超度不行,那就看来点狠的。”
陈九闭上右眼,猛地睁开了那只红肿不堪的左眼。
河伯瞳·开!
视野瞬间变换。
在陈九的眼中,那个纸扎人不再是纸和竹篾,而是一团纠缠的黑气。
而在纸人的头上,有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,一直延伸向庙顶的瓦片缝隙,通向外面的夜空。
那是控魂线!
有人在远处操控这东西!
“阿蛮!烧它的头!”
陈九大吼一声。
“收到!”
阿蛮虽然看不见红线,但她极其信任陈九的判断。
她咬破指尖,弹出一滴鲜血落在一只磷火蛊上。
那虫子吸了血,火焰瞬间从蓝色变成了赤红色,像一颗子弹般射向纸人的头顶。
吱!
纸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是真正的惨叫,仿佛灵魂被灼烧。
头顶的红线瞬间被烧断。
失去了控制的纸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瞬间瘫软在地,身上的纸张迅速发黑、卷曲,眨眼间就烧成了一堆灰烬。
只剩那件破道袍,孤零零地盖在灰堆上。
庙里的阴风停了。
四角的鬼火也随之熄灭。
陈九喘着粗气,捂着剧痛的左眼,靠在供桌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汉人的法术?”
阿蛮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那堆灰烬,一脸不屑,“花里胡哨,还不如直接下毒来得痛快。”
陈九没理她的嘲讽,而是弯下腰,从那堆灰烬里扒拉出一张没有烧完的半截黄纸。
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,虽然烧焦了一半,但还能勉强辨认:
“陈家小儿,鱼骨庙见……”
“鱼骨庙?”
陈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地方他听说过,那是黄河下游的一处禁地,据说是一座建在暗河之上的庙,早年间是用来镇压水怪的,后来荒废了,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阿蛮突然从供桌底下捡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只布鞋。
一只沾满泥巴,磨得露出了脚趾头的布鞋。
陈九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老瞎子的鞋。
“鞋尖朝外,鞋跟朝里。”
陈九看着那只鞋摆放的位置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这是倒穿鞋,意思是……他是自己走的,而且走得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,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借走了腿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
阿蛮做出了判断,“但我姥姥的气息,也在这里断了。抓走他们的是同一伙人。”
陈九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滚滚流淌的黄河水。
对方费尽心思弄个纸人在这儿演一出戏,不是为了杀他,而是为了引他去鱼骨庙。
这是个圈套。
也是一张请帖。
“怕吗?”
陈九点了一根烟,手有点抖。
“怕?”
阿蛮把玩着手里的苗刀,银铃铛在夜风中作响,“在我们苗疆,只有猎物才会怕。”
陈九笑了,吐出一口烟圈,那股子痞劲儿又回到了脸上。
“得嘞。既然人家都发请帖了,咱们要是不去,岂不是显得陈家没人了?”
陈九跨上摩托车,打着了火。
“坐稳了,下一站,鱼骨庙。咱们去会会这帮装神弄鬼的孙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