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天色昏暗。
黄河下游的死水湾,平日里连只野鸭子都不肯落脚,今天却热闹得有些反常。
雾气很大。
摩托车在离河岸还有两里地的地方就骑不动了,全是烂泥塘。
陈九把车藏进芦苇荡里,用稻草盖好,然后带着阿蛮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那股子腥味儿就越重。
不是鱼腥,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淤泥翻涌上来的腐臭味,夹杂着劣质香烟和旱烟袋的呛人味道。
“好多人。”
阿蛮停下脚步,鼻翼耸动,那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迷雾深处,“而且,大多数人身上都有股土味和水味。”
陈九压低了帽檐,把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,怀里抱着那只一直在睡觉的黑猫乌鸦。
“那是倒斗的和走水的。”
陈九低声说道,“今儿个是黄河滩上的鬼市,也是传说中的水陆大会。那帮孙子把老瞎子弄到这儿来,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穿过一片一人高的芦苇荡,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。
只见在靠近河边的一块巨大开阔地上,竟然密密麻麻聚了上百号人。
而在人群的正中央,一座原本应该淹没在水下的怪异建筑,因为这几天黄河枯水期加上退潮,露出了真容。
那是一座庙。
但不是砖瓦盖的,那森白的梁柱、弯曲的穹顶,分明是一根根巨大的、发黄的骨头拼凑而成的!
这就是鱼骨庙。
传说中用明代一条成精的鲸鱼骨架搭建的邪庙。
此刻,庙门口点着两排幽绿色的防风灯笼,把周围照得鬼影幢幢。
“站住!”
两人刚靠近外围,两个穿着黑胶皮水裤、一脸横肉的壮汉就拦住了去路。这两人腰里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别着家伙。
“干什么的?”
左边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九这身收废品的行头,又看了一眼光着脚戴铃铛的阿蛮,眼里满是轻蔑,“要饭去别处,今儿这儿办事,闲杂人等滚蛋。”
陈九没恼,只是微微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: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人?找谁?”
“找一个算命的老瞎子。”
陈九淡淡道,“还有,找回我陈家的面子。”
那壮汉一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:“陈家?哪个陈家?现在黄河滩上只有张大帅的走水帮,还有刘三手的捞尸队,没听说过什么陈家!小子,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家闯码头?”
说着,壮汉伸手就要去推陈九:“滚滚滚!别逼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!”
就在壮汉的手指即将碰到陈九大衣的瞬间,
“刷!”
一道银光闪过。
壮汉的手僵在了半空,他惊恐地发现,一只只有手指长短、通体漆黑的蜈蚣,不知何时已经盘在了他的虎口上,那对锋利的毒牙正对着他的大动脉。
阿蛮站在陈九身后,手里把玩着一只竹笛,歪着头:“你的手要是再往前伸一寸,这只手就废了哦。”
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“蛊术?是苗疆的人?”
“这小子什么来头?带着个草鬼婆?”
这边的动静,惊动了里面的人。
“住手。”
一个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鱼骨庙门口传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只见一个穿着唐装、手里盘着两颗玉石胆子的老头走了出来。
这老头眼神阴鸷,鹰钩鼻,一看就是个狠角色。
“是二皮匠里的鬼手张!”
有人低声惊呼。
鬼手张走到陈九面前,目光在阿蛮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落在那只蜈蚣上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但随即又恢复了傲慢。
“小兄弟,这黄河滩上有规矩。水陆大会,非请莫入。”
鬼手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不管你是哪路神仙,想进这鱼骨庙,得先亮亮手艺,证明你有资格吃这碗饭。”
“怎么亮?”
陈九把怀里的黑猫往上托了托,神色平静。
鬼手张冷笑一声,拍了拍手。
立刻有人抬上来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黑瓷大碗,碗里都盛满了浑浊的黄河水。
“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老规矩,三碗水,辨阴阳。”
鬼手张指着那三个碗,朗声说道:“这三碗水,一碗是普通的长流水,一碗是淹死过人的尸水,还有一碗是从这鱼骨庙底下那口深井里打上来的镇龙水。”
“不用手摸,不用嘴尝,只准用眼看、用鼻闻。你要是能分出来,我就认你是个人物,放你进去。要是分不出来……”
鬼手张脸色一沉:“那就留下这姑娘的一只手,给我的兄弟赔罪!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这题目太刁钻了!黄河水本来就浑,这三碗水看着一模一样,怎么可能分得出来?这就是明摆着要废了这俩年轻人。
阿蛮眉头一皱,刚想放蛊硬闯,却被陈九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急。”陈九把黑猫放在阿蛮怀里,慢条斯理地解开军大衣的扣子,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既然前辈要考校晚辈,那我就献丑了。”
陈九走到桌前。
他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凑过去闻,而是站在离桌子三尺远的地方,闭上了右眼。
左眼,缓缓睁开。
那一瞬间,原本因为受伤而红肿的左眼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晕。
虽然不如在水下时那么明显,但在黎明的昏暗中,依然显得妖异无比。
河伯瞳·微视!
在陈九的视野里,那三碗浑浊的黄河水,瞬间变了模样。
左边的碗: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白雾,那是生气,也就是活水。
中间的碗:黑气缭绕,水面上仿佛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,怨气冲天。
右边的碗:……
当陈九看向右边那个碗时,他的左眼猛地刺痛了一下。
那碗水看起来最平静,但在河伯瞳的注视下,那水底竟然呈现出一片血红色!
而且,隐约能听到一声沉闷的、如同牛吼般的低鸣声。
陈九心里有了底。
他伸手指向左边的碗:“这碗,是上游壶口瀑布溅起来的天落水,也就是长流水,干净。”
鬼手张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陈九又指向中间的碗:“这碗水,浑浊带煞,腥臭扑鼻。如果我没看错,这水里不仅淹死过人,而且死的是个怀着孕的女人。一尸两命,怨气锁在水里散不掉。这是尸水。”
“嘶!”
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。
鬼手张的脸色也变了,这水确实是他刚从一口在此地淹死的孕妇身上提取的,这小子怎么可能看得这么准?连男女都看出来了?
陈九最后走到了右边那碗水面前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吸了一口,把烟雾吐在那碗水面上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烟雾并没有散开,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,竟然在水面上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,缓缓下沉。
“至于这碗……”
陈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,眼神直刺鬼手张,“鬼手张,你胆子不小啊。这哪里是镇龙水?”
“这分明是用来养煞的血食汤!”
陈九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三碗水齐齐晃动,“这水里掺了人血,而且是童子血!你们是在用这水,喂底下那口井里的东西吧?”
全场死寂。
鬼手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里盘着的玉石胆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这是他们长生会的绝密,这小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?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鬼手张的声音有些颤抖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傲慢。
陈九缓缓收起左眼的异象,重新裹紧那件破旧的军大衣,把那股子阴冷的气质收敛起来,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废品站小老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木牌,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木牌上,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。
“兰河县,陈九。”
陈九淡淡地看着鬼手张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
“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早该绝后的捞尸人陈家。”
“现在,我有资格进去了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