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骨庙的门槛很高,足有一尺,那是为了挡煞,也是为了拦游魂。
跨过门槛,一股子混杂着霉味和旱烟的闷气扑面而来。
庙里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,穹顶是由整排巨大的森白鲸鱼肋骨弯曲拼合而成,人在下面走,就像是钻进了一头巨兽的肚子里。
没有神像。
大殿正中央供奉的,是一块无字的黑石碑。
而在石碑前,摆着一张刷了红漆的八仙桌。
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左边一个,满脸横肉,光着膀子,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,那是黄河下游专干走私的走水帮把头,赵三炮。
右边一个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中山装,看起来斯斯文文,但手指奇长,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土沁色,这是摸金门的土夫子,吴秀才。
还有一个位置坐着的,是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太婆,一直在低头纳鞋底,看不清脸,但脚边放着一个用来装死人骨殖的金坛子。
此时,只剩下正对着大门口的一个空位。
“请吧,小九爷。”
鬼手张跟在陈九身后,阴恻恻地笑了笑,伸手指向那个空位,“既然是陈家的后人,自然得坐上位。”
陈九停下脚步,眯起那只红肿的左眼,扫了一下那个位置。
在江湖规矩里,正对大门的位子叫挡煞位,也叫死人席。
通常只有两种人坐:一种是德高望重的龙头老大,镇得住场子,另一种,就是被推出来顶雷的替死鬼。今儿这场合,摆明了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要是坐了,就是不知天高地厚,这帮老江湖有一百种法子玩死他;
要是不坐,那就是陈家认怂,以后在黄河滩上就别想抬起头。
“怎么?小九爷嫌椅子烫屁股?”
赵三炮把玩着手里的一把藏刀,嘿嘿怪笑,“要是没胆子坐,就跪在门口磕三个响头,喊一声爷爷我错了,老子也许能放你滚蛋。”
周围围观的几十号三教九流的混子,也都发出了哄笑声。
陈九没理会赵三炮的挑衅,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黑猫的脑袋。
黑猫乌鸦似乎感应到了那个座位的凶险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爪子紧紧勾住陈九的大衣。
“烫屁股倒是不烫。”
陈九笑了,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懒散。
他大步走过去,竟然真的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不仅坐了,他还翘起了二郎腿,把黑猫往桌子上一放,动作行云流水,就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。
“只是各位长辈这待客之道,稍微差点意思。”
陈九从怀里掏出那盒皱巴巴的大前门,也不散烟,自顾自地点上一根,吐出一口青烟,烟雾正好喷在对面的赵三炮脸上。
“你找死!”
赵三炮大怒,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。
“赵把头,我要是你,就不这么大火气。”
陈九眼皮都没抬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语气平淡:“最近这半个月,你应该没少去乱葬岗吧?身上的那股子尸臭味,用二斤花露水都盖不住。怎么,最近活人这边的生意不好做,开始改行倒腾配阴婚的女尸了?”
赵三炮的脸色瞬间僵住了,那一脸的凶相化作了惊愕。
最近走私查得严,他确实偷偷干了几票倒卖女尸的脏活,这事儿做得极隐秘,连他手底下的兄弟都不知道,这小子怎么知道的?
陈九当然不知道,但他那双河伯瞳虽然没全开,却能看见赵三炮肩膀上趴着一团淡淡的黑气,那黑气呈人形,穿着红袄子,典型的阴魂不散。
“还有你,吴秀才。”
陈九转头看向那个斯文人,似笑非笑:“别总是盯着我的猫看。我知道你们摸金门喜欢用黑猫探路。但我劝你别打它的主意,你那双手,刚摸过起尸的粽子,黑煞入体,还没拔干净吧?当心烂了指头。”
吴秀才推眼镜的手微微一颤,下意识地把双手缩回了袖子里,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。
短短两句话,桌上的火药味变了。
原本是三堂会审,想看陈九出丑。
结果陈九一上来,就把这几个人的老底给揭了一层皮。
这就是文斗。不一定要动手,拼的是眼力,是气场。
一直没说话的鬼手张此时走了过来,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,亲自给陈九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碧绿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“小九爷果然好眼力,不愧是陈家的种。”鬼手张把茶杯推到陈九面前,“刚才在门口多有得罪,这杯茶,算是我鬼手张赔罪。喝了这杯茶,咱们就是一家人,这水陆大会,有你陈家的一把椅子。”
陈九看着那杯茶,没动。
这茶水在河伯瞳的注视下,根本不是碧绿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浑浊黄,就像是……尸体泡烂了之后流出来的脓水。
“软骨散?”
陈九心里冷笑。这鬼手张是二皮匠出身,最擅长用药水处理尸体,自然也擅长给人下药。
“怎么?小九爷不给面子?”
赵三炮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激将,“连杯茶都不敢喝,怕我们在里头撒尿啊?”
陈九微微一笑,伸手端起了茶杯。
“鬼手张的面子,当然要给。”
他举起杯子,送到嘴边。鬼手张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。
就在陈九的嘴唇即将碰到杯沿的瞬间。
“啪!”
一只纤细微黑的小手,突然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按住了陈九的手腕。
是阿蛮。
她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陈九身后,此时突然出手,手腕上的银铃铛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茶太烫了,不好喝。”
阿蛮歪着头,一双大眼睛天真地看着鬼手张,“俺姥姥说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既然是赔罪茶,那就得加点料,才显得有诚意。”
说完,不等鬼手张反应,阿蛮的小拇指轻轻一弹。
一点极其细小的黑色粉末,顺着她的指甲缝落进了茶杯里。
那杯原本碧绿清澈的茶水,就像是沸腾的硫酸一样,瞬间冒起了黑泡,紧接着,整杯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团漆黑如墨的胶状物,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更可怕的是,那茶水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红线虫。
“这是蛊毒?”
吴秀才吓得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好几步,那个一直纳鞋底的老太婆也猛地抬起了头,眼中精光四射。
鬼手张离得最近,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就要把手里的茶壶扔掉。
“别扔啊。”
阿蛮笑嘻嘻地看着他,“这是显形粉,专门试毒的。如果茶里没毒,它就是甜的,如果茶里有软骨散,它就会变成蚀心蛊。大叔,你这茶里,料加得挺足啊?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苗族少女。
原来最狠的不是那个坐着的小子,而是这个站着的丫头!
陈九顺势放下早已变成毒浆的茶杯,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那一股子痞气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意。
“鬼手张,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?”
陈九站起身,镇河杆重重往地上一顿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下毒、设局、鸿门宴。看来你们是不想好好谈了。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如刀:“老瞎子在哪?交人。否则,今天这鱼骨庙,我让它变成你们的棺材铺!”
“好!好一个棺材铺!”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动手的时候,鱼骨庙的深处,那块无字黑石碑的后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掌声。
那掌声很慢,很有节奏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“啪啪啪。”
随后,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、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男人,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声音很怪。
“不愧是陈把头的孙子,有胆色,有手段。”
面具男走到桌边,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并没有看陈九,而是死死盯着阿蛮,盯着阿蛮腰间的那个装蛊虫的竹筒。
“小九爷,老瞎子确实在我手里。”
面具男抬起手,指了指头顶。
陈九和阿蛮下意识地抬头。
只见在鱼骨庙那高达十几米的穹顶正中央,用一根粗大的铁链吊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。
铁笼子里,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是血的老头正蜷缩在那里,生死不知。
正是老瞎子!
“人,我可以给你。”
面具男转过身,看着陈九,“但前提是,你得帮我从这鱼骨庙底下的那口井里,捞一样东西上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