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,烈日当空,但黄河老鬼湾的岸边却冷得让人打哆嗦。
那一串被大壮硬生生绞上来的尸体串,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的淤泥里。
一共七具。
除了最上面那个老张是被刚刚拖下水的,剩下的六具都已经高度腐烂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少了腿,被水泡得发白、肿胀,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早就吓跑了,剩下的几个胆大的也躲得远远的,捂着鼻子指指点点。
刑警队的人吐倒了一片。
王建国蹲在地上,脸色蜡黄,刚吐完胆汁。
他干刑警二十年,见过碎尸,见过灭门,但这种把人当成鱼饵穿成一串的变态场面,他也是头一回见。
“大壮,把那些东西摆正。”
陈九站在尸体旁,嘴里叼着烟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眼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尸体,像是在检视一堆废铜烂铁。
“好……好嘞九哥。”
大壮虽然也害怕,但他更听陈九的话。这傻大个憋着一口气,也不嫌脏,用戴着厚帆布手套的大手,把那一具具扭曲的尸体拖开,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岸边的油布上。
“九哥,这味儿太冲了,比那死耗子缸还臭。”大壮瓮声瓮气地抱怨。
“那是尸油拌了鱼腥草。”
阿蛮走了过来。
她没戴口罩,只是用那是绣花的手帕捂着鼻子,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好奇。
她蹲在最后一具女尸旁边。
这女尸就是陈九刚才看到的那具。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烂成布条的红裙子,肚子被剖开了,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死鱼,而她的嘴巴微张着,舌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样在阳光下反光的东西。
“别用手碰。”
陈九冷冷地提醒,“尸毒入体,神仙难救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阿蛮从兜里掏出一把银镊子(这是她平时用来夹蛊虫的),小心翼翼地探入女尸口中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阿蛮夹出了那个东西。
那不是金戒指,也不是珍珠。
那是一片金属鳞片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,被打磨得极其锋利,边缘薄如蝉翼。虽然在尸体嘴里含了这么久,但这金属片竟然没有生锈,反而透着一股冷冽的寒光。
“九哥,你看。”
阿蛮把镊子举到陈九面前,“这上面有字。”
陈九凑近一看。
金属鳞片上,用钢印重重地砸出了一个数字:“7”。
“这是编号。”
陈九吐掉烟头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这凶手不是在钓鱼,他是在做标本。每一个鱼饵,都有编号。”
“老张是第几号?”
王建国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,凑过来问道。
“老张是刚下水的,还没来得及编号。”陈九指了指那串尸体,“这女尸是第七个。加上前面那五个,这水底下,至少死了七个人。”
“七个人……”
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,“兰河县这几年报失踪的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。”
“那是外地人,或者流浪汉。”
陈九走到那根粗大的主线旁边。
他蹲下身,不再看尸体,而是专心研究起那些鱼钩。
这些鱼钩大得吓人,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,带着倒刺,深深地勾在死者的脊椎骨或者肋骨上。
陈九伸出手指,在鱼钩的表面摸了摸,又弹了一下。
“铮!”
鱼钩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王建国急切地问。
“行家。”
陈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“但这行家不是钓鱼的,是玩铁的。”
他指着那个巨大的鱼钩:“这不是市面上卖的成品钩。这是用螺纹钢自己烧红了弯出来的。而且,为了增加硬度,他还做了淬火处理。”
“再看这倒刺。”
陈九指着钩尖,“这是用气焊切割出来的,切口非常平滑。这凶手的手很稳,气割枪在他手里,比绣花针还听话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阿蛮把那片金属鳞片递给陈九。
陈九接过来,放在手里掂了掂,独眼微微一眯。
“这是高锰钢。”
陈九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硬度极高,耐磨,不生锈。这种钢材普通地方根本没有。”
“那哪儿有?”
王建国问。
“破碎机上的锤头,或者是矿山输送带上的挡板。”
陈九转过头,看向王建国,语气肯定:“这凶手,手里有重工业的废料,还会气焊、锻打。他大概率是个铁匠,或者是搞机械加工的。”
说到这儿,陈九突然顿住了。
他盯着手里那个螺纹钢做的鱼钩,眉头越锁越紧。
“怎么了九哥?”大壮见陈九脸色不对,憨憨地问。
“这钢筋上的纹路……”
陈九喃喃自语,“这是红星轧钢厂以前的老模具出来的料子,纹路是左旋的。现在的新钢筋都是右旋。”
“红星厂倒闭八年了。”王建国接话道。
“对,倒闭八年了。”
陈九抬起头,“这种左旋纹的老钢筋废料,全县只有我在半个月前收过一批。一共五吨。”
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河滩上,陈九的话像是一声惊雷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王建国瞪大了眼睛,“凶手去过你的废品站?!”
“不光去过。”
阿蛮突然开口了。
她一直站在下风口,闭着眼睛,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。
“九哥,你还记得三天前,有个怪老头来买废铁吗?”
阿蛮睁开眼,那双眸子亮得吓人,“他穿得破破烂烂,戴个草帽,驼背。他挑走了几根螺纹钢,还顺手拿走了一块……你打算用来修大门的铁皮。”
“那块铁皮,就是这种高锰钢。”
陈九的记忆瞬间回笼。
三天前。
那个老头。话很少,给钱很痛快,身上总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鱼腥味。当时陈九以为那是卖鱼的,没在意。
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鱼腥味。
那是尸臭和防腐剂腌入骨子里的味道。
“他买了我的钢,做成了钩,钓了这满河的死人。”
陈九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被冒犯的狠厉。
这凶手,胆子太大了。
拿着从捞尸人手里买的材料去杀人抛尸,这简直就是骑在陈九脖子上拉屎。
“王大队,带人收尸吧。”
陈九把那枚金属鳞片扔给王建国,“剩下的活儿,警察干不了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王建国拿着证物,心里发毛。
“做生意讲究售后。”
陈九转身,招呼大壮收拾绞盘,“这钩子既然是用我的料做的,我就得负责把它收回来。”
“阿蛮,大壮,回废品站。”
陈九大步流星地往回走,背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查账本。我要知道那个老东西,到底还从我这儿买走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。”
阿蛮看着陈九的背影。
她知道,这回陈九是真的生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