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兰河县公安局刑侦队。
王建国坐在办公室里,脚下满地的烟头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浑身裹着军大衣的小伙子,叫刘波,是队里刚从省城借调来的专业蛙人。
此刻,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止不住地打摆子,眼神涣散,嘴里一直念叨:
“睁眼了……它睁眼了……它在看我……”
王建国叹了口气,狠狠把烟屁股按灭在搪瓷缸子里。
昨天半夜接到报案后,他立马带队去了老鬼湾。
刘波刚下水不到五分钟,就像见了鬼一样死命拽绳子。
上来后人就废了,非说那水面上漂着的人头,在水底下冲他眨眼睛。
老法医在旁边擦着眼镜:“大队,尸体泡发了眼皮松弛是正常的。但要说眨眼……除非水底下有暗流,或者是有人在下面拽着。”
王建国猛地站起身,抓起帽子扣在头上。
“是不是活人捣鬼,找个懂行的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上午九点,陈记废品收购站。
院子里热火朝天。
一个如铁塔般的汉子正光着膀子,扛着一台废旧的柴油发动机,像扛一袋面粉似的,稳稳当当地走到分类区,咚”的一声放下。
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。
“大壮,轻点!那水泥地是新铺的!”
阴凉地里,阿蛮系着条旧围裙,正蹲在煤球炉子前扇风。炉子上的大铁锅里,咕嘟咕嘟炖着一锅酸汤鱼,酸爽开胃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陈九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端着碗,吃得满头大汗。
这丫头的手艺确实没得挑。苗疆的酸汤配上黄河的大鲤鱼,味道出奇的好。
“九哥,俺饿了。”
大壮擦了一把汗,憨憨地凑过来,眼巴巴地盯着锅。
“剩下的都是你的,锅底也归你。”
陈九放下碗,剔着牙,“吃饱了去把那堆槽钢给截了。”
“好嘞九哥!”
大壮乐得合不拢嘴,拿起个比脸盆还大的不锈钢盆就要盛鱼。
王建国黑着两个眼圈,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。
一进门闻到那股鱼腥味,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,捂着嘴干呕了两声。
“哟,王大队。”
阿蛮眨巴着大眼睛,“可惜了,我们就做了两条鱼,没您的份。”
王建国摆摆手,脸色惨白地走到陈九面前,二话不说,掏出两条烟拍在桌上。
“陈九,出事了。”
王建国声音沙哑,“老鬼湾那个人头有点邪性,我的蛙人不敢捞。那东西……刘波说那人头在水下睁眼了。”
正在啃鱼骨头的大壮手一抖,鱼骨头掉在地上。
“妈呀,死人睁眼?”
大壮缩了缩脖子,“九哥,那不是诈尸吗?”
“闭嘴吃你的饭。”
陈九瞪了大壮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王建国,眯起独眼:
“死人睁眼,必有奇冤。要么是死不瞑目,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闭眼。”
他指了指那两条烟:“王大队,你这两条烟,买的是我这条命去探雷啊。”
“局里特批,双倍捞尸费。”
王建国咬牙道,“那东西漂在水面上,群众都在看,影响太坏了。”
陈九没说话,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他看了一眼阿蛮,又看了一眼大壮。
“阿蛮,去拿我的胶皮衣。”
“大壮,别吃了。去库房把那捆最粗的过江龙拿出来,还有那个手摇绞盘。”
大壮一听要干活,立马把盆里的鱼汤一口干了,抹了抹嘴:“九哥,要动过江龙?这是要捞大家伙?”
“是不是大家伙,去了才知道。”
陈九站起身,眼神冷厉,“走,去看看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黄河老鬼湾。
警戒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。水面上,雾气未散。
距离岸边十几米的地方,那颗黑乎乎的人头依旧漂在那里。
它随着水波一沉一浮,惨白的脸正对着岸边,嘴里那根夜光棒已经不亮了,但那张咧开的大嘴,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呕……”几个年轻警员还在干呕。
陈九站在岸边,脱掉外衣,露出满身伤疤,换上那身紧身的黑色胶皮衣。
“大壮,架绞盘!”
陈九一声令下。
“好嘞!”
大壮扛着几十斤重的手摇绞盘,几步走到岸边的一棵大柳树旁,熟练地用铁链将绞盘固定在树干上。
这活儿他跟陈九干过无数次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阿蛮则站在陈九身边,小鼻子动了动,眉头紧锁。
“九哥,味道不对。”
阿蛮压低声音,“除了尸臭,还有股子腥甜味……像是紫河车熬的油。这是有人在打窝子,那人头是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糯米和一块黑布,塞进腰包里。
他拿起一根拇指粗的麻绳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交给了大壮。
陈九盯着那个憨大个,“待会儿不管水底下有什么动静,只要我拽绳子,你就死命摇绞盘往回拉。听懂了吗?”
“懂!九哥你放心,俺这膀子力气,牛都能拉回来!”大壮把绳子在粗壮的胳膊上缠了两圈,一脸严肃。
陈九点了点头,咬住呼吸管,纵身一跃。
“噗通!”
水花四溅,陈九像一条黑色的游鱼,钻入了浑浊的黄河水中。
水下能见度极低,一片昏黄。
陈九睁开那只河伯瞳,在一片浑浊中,他看到了那颗人头。
近距离看,那人头更加恐怖。
脖子的断口处并不是平整的,而是被撕扯得破破烂烂,无数的小鱼正在啄食伤口的腐肉。而在水波的扰动下,那眼皮确实在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睁开。
陈九屏住呼吸,游到人头下方。
他掏出一把糯米,猛地撒向人头周围。
“呲啦——”
糯米入水,竟然像是撒进了油锅,泛起一层白沫。尸气被冲散了一些。
趁着这个空档,陈九掏出黑布,猛地罩住了人头的脸!
黑布罩头,隔绝阴阳。
人头静止了。
陈九伸手抓住人头的头发,刚想往上提,手感却不对。
重。
死沉死沉的。
就像手里提的不是一颗头,而是一块巨大的铅坠。
陈九立刻意识到不对,他潜下去一看,头皮瞬间发麻。
只见在那人头断裂的脖颈下面,竟然连着一根极细、却极坚韧的半透明丝线。这根线绷得笔直,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河床深处。
这果然是个浮标!
底下挂着东西!
突然,那根丝线猛地一紧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河底传来,要把陈九连着那颗人头一起拽下去!
“咕噜噜!”
巨大的气泡翻涌。
陈九不再犹豫,猛地拉动了腰间连着大壮的麻绳,那是信号!
岸上。
“拉!”
一直盯着水面的阿蛮尖叫一声。
大壮早就蓄势待发,听到指令,双臂肌肉暴起,大吼一声:“起!”
“嘎吱,嘎吱!”
大壮就像一头蛮牛,硬生生跟水底下的那股怪力拔起了河。
“给俺上来!!”
大壮脸红脖子粗,青筋暴起。
“哗啦!”
陈九破水而出。
他一只手抓着麻绳,另一只手竟然死死拽着那根连在人头下面的透明丝线,把那丝线缠在了绞盘的钢钩上。
“大壮!摇!把底下的东西绞出来!”陈九大吼。
大壮疯狂地摇动绞盘。
随着钢缆一点点收紧,水面开始剧烈翻腾。那根透明丝线被拉出了水面,越拉越长。
当那个东西彻底露出水面时,岸上的王建国和所有警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直接瘫软在地。
那不是一条大鱼。
那是一串尸体。
就像是一串恐怖的葡萄。
那根主线上,每隔两米就绑着一个巨大的鱼钩,每一个鱼钩上,都挂着一具残缺不全的人体躯干。
有的少了胳膊,有的少了腿,有的已经被水泡得如同发面的馒头。
整整七具尸体,被这一根线连在一起,随着那颗人头浮标被大壮的怪力硬生生拽出了水面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大壮手里的绞盘把手都吓得差点松开,但他还是死死顶住,“九哥,这……这是钓上来一窝水鬼啊!”
陈九爬上岸,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湿透。他一把扯下人头上的黑布,看着那张依旧在笑的死人脸,对着已经吓傻的王建国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。
“王大队,这回你欠我的人情,大了。”
阿蛮站在一旁,看着那串尸体,脸色发白,却冷静地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嘴:
“九哥,你看那个。”
那是一具女尸,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