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三伏,兰河县就像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。
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废品收购站里,热浪滚滚。
满院子堆积如山的废铁在烈日下暴晒,散发着一股焦糊味。
阴凉地里,阿蛮蹲在一堆刚收来的废旧电缆前。
她穿着件极其不合身的大白汗衫,那是陈九年轻时的旧衣服,袖口挽了好几道,露出两截莲藕似的小臂。
她手里拿着把美工刀,正跟一根粗硬的电缆较劲。
“嘶!”
手下一滑,刀锋划过虎口。黑机油混着血珠,立马渗了出来。
阿蛮皱了皱鼻子,愣是一声没吭。
把流血的手指往脏兮兮的衣摆上随便一擦,换了个姿势就要继续干。
“啪。”
一只大手伸过来,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却刚好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行了,别剥了。”
陈九光着膀子,眉头微皱,那一脸的嫌弃毫不掩饰,“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废品站是刑场呢。满地的血,这铜丝氧化了你给我赔?”
嘴上说着狠话,他的动作却很利索。
他从身后的马扎底下摸出一个还没开封的正红花油,顺手丢进阿蛮怀里。
“刚才买烟顺手带的。那药店老板为了推销烦死个人,硬塞给我的,便宜你了。”
陈九松开手,重新坐回去磨刀,眼神都没往这边瞟一下,“擦完了去边上歇着。别添乱了。”
阿蛮抱着那瓶红花油,瓶身还是温热的。
她眨巴着大眼睛,盯着陈九的背影看了半天,突然噗嗤一声乐了。
“九哥,你要是心疼我就直说嘛。买烟那小卖部离药店隔着两条街呢,你能顺手顺过去?”
陈九手中的油石滋啦一声响,头也不回,“再废话把药钱结了,五块五。”
“嘿嘿,没钱,命有一条。”
阿蛮也不怕他,拧开药油涂在伤口上,疼得吸了口凉气,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处理完伤口,她把手洗干净,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块绣着苗族图腾的旧手帕,小心翼翼地揭开。
一只发黑的银手镯。
阿蛮捧着镯子,来到躺椅旁。
老瞎子正把蒲扇盖在脸上呼呼大睡,鼾声震天响。
阿蛮也不叫醒他,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,在老瞎子鼻孔边轻轻挠了挠。
“阿嚏!”
老瞎子一个激灵坐了起来,揉着鼻子骂骂咧咧:“哪个缺德带冒烟的……哎哟,是你这丫头啊。”
“爷,醒醒神。”
阿蛮笑嘻嘻地跪在地上,把手镯捧到老瞎子面前,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,换上了一副认真模样。
“爷,这几天我剥了一千斤线,手都快废了。陈九哥那种铁石心肠的人都给了我瓶药,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该赏个脸?”
她把镯子轻轻放在那张满是铁锈的桌子上,“这是我姥姥的。我想求您一卦。”
老瞎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:“哼,那小子是铁石心肠?那是刀子嘴豆腐心。他那红花油早就买了,一直揣兜里等你手破呢。”
老瞎子嘿嘿一笑,神色逐渐严肃起来。
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摸到了那只镯子。
指尖一触,老瞎子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“嘶……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“好重的湿气,好大的雾……”
老瞎子不再嬉笑,他缓缓坐直了身子,那种混吃等死的颓废感荡然无存,表情严肃。
“陈九!封门!净街!”
陈九闻言,二话没说,起身走到大门口。
双臂发力,将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关死,插上粗大的门栓。
院子里光线骤暗,外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,空气仿佛凝固。
老瞎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光锃亮的龟甲,又倒出三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乾隆通宝。
他没有像江湖骗子那样乱摇一通。
他先是抓了一把香灰撒在铁皮桌面上,铺平。
然后,将三枚铜钱夹在两指之间,屏气凝神。
“天何言哉,叩之即应。”
老瞎子低声念诵,随后两指猛地一搓,将三枚铜钱同时按在桌面上,手腕发力,猛地一转!
“嗡!”
三枚铜钱竟然同时直立起来,像三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在铁皮桌面上飞速转动。
老瞎子闭着那双灰白的眼睛,慢慢俯下身子,耳朵紧紧贴在桌面上。
他在听。
听铜钱的转速,听风的流向,听那冥冥之中的变数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铜钱还在转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托着它们不倒。
阿蛮跪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死死盯着那三枚旋转的铜钱。
直到第三分钟。
“叮、叮、当。”
三声脆响。
第一枚倒下,字面朝上。少阳。
第二枚倒下,字面朝上。少阳。
第三枚在桌上晃晃悠悠转了半天,最后啪的一声扣死,背面朝上。
老阴,变爻。
老瞎子并没有伸手去摸卦象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那是从迷雾中透出的一丝气息。
“云雾蔽日,困龙在渊。”
老瞎子幽幽地吐出八个字,声音沙哑。
“什么意思?”阿蛮急得膝行半步,“姥姥在哪?”
“兑上坎下,泽水困。”
老瞎子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,“坎水化雾,兑金为墙。丫头,你姥姥被困在一个无门无窗的地方。那里没有方位,没有时间,只有无尽的迷雾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老瞎子指了指最后一枚扣死的铜钱,“上六爻动,变卦为遁。”
“她不是被抓了,也不是死了。”
老瞎子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却仿佛盯着阿蛮的灵魂:“她像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起来?”阿蛮愣住了,小脸煞白,“她连我也躲?”
“对。她在局中,又在局外。这层雾太厚,我也看不透。她在躲什么,或者她在守什么。”
老瞎子摆摆手,重新拿起蒲扇:“别找了,找不到的。你现在就算把黄河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。因为她不想见人。”
阿蛮僵在原地。
不想见人?为什么?
她转头看向东方。黄河的方向,水面宽阔,雾气昭昭。
在那浩瀚的绝户水面前,她这个玩虫子的苗女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那里是迷宫。
老瞎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“除非有人带路。”
阿蛮转过头,看向陈九。
阿蛮吸了吸鼻子,眼珠子骨碌一转,心里的主意定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大步走到陈九面前。
“陈九。”
“瞎子爷说了,那是迷局。我是个旱鸭子,水里的事得有人帮忙。”
“我把自己雇给你了。”
“那五块五的药钱我先欠着。以后这废品站的账我管,饭我做,地我扫。我会用蛊,能帮你挡灾,还能帮你收拾那帮不给钱的无赖。”
“这买卖,你稳赚不赔。”
陈九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,独眼看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。
“你会做饭?”陈九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会!我做饭可好吃了!”
“行,我实在不想吃大壮做的猪食了,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屋子,昨天我让大壮腾出来了。原本是打算放旧轮胎的。”
“既然你会做饭,那就给你住吧。以后你做饭。”
阿蛮一愣,随即眼睛笑成了月牙。
昨天就腾出来了?
这男人,嘴比石头硬,心比棉花软。
“好嘞九哥!今晚就让你尝尝本姑娘的手艺!”阿蛮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十里外,黄河老鬼湾。
天色已晚,江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,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,阴森森的。
老张是个资深钓鱼佬,今天运气不好,空军了一下午,正骂骂咧咧地收杆。
突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在距离岸边十几米的水面上,漂着个东西。
那东西圆滚滚、黑乎乎的,随着水波一沉一浮,像是个巨大的黑色浮球。
“咦?谁家的大浮漂断线了?”
老张眼睛一亮。这种大浮漂通常是钓巨物用的,值不少钱。
贪念一起,老张抄起网兜,把鱼竿伸过去,用鱼钩精准地挂住了那个浮漂下面连着的线。
“嘿,还挺沉。”
老张用力一拽。
那个黑色的浮漂在水里打了个滚,缓缓转了过来。
借着昏暗的夕阳余晖,老张终于看清了那个浮漂的样子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浮球。
那是一颗被水泡得发胀的人头。
乱糟糟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披散着,眼皮被人用黑线粗暴地缝死了,而那张惨白的嘴巴被人为地掰开,里面赫然咬着一根正在发光的绿色夜光棒。
它正对着老张,在水里幽幽地笑。
“啊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黄河的宁静。
但下一秒,水底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拽。
“哗啦!”
那个人头浮标瞬间沉入水底,连带着老张的鱼竿,还有还没来得及跑的老张,一起被一股怪力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。
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,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