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北京吉普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,哼哧哼哧地冲出了深山老林,驶入县城的地界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:泥腥味、尸臭味、汗酸味,还有老瞎子身上那股陈年的二胡松香气。
老瞎子此刻正瘫在后座上,脑袋枕着阿蛮的大腿,气若游丝。他脸色蜡黄,闭着眼,嘴里哼哼唧唧的:
“哎哟……老命休矣……九啊,我不行了,回头记得给我烧个漂亮丫鬟,腿要长的……”
陈九开着车,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老货,嘴角抽了抽:“行,烧两个,一个捏腿,一个喂饭。”
“咳咳,那敢情好……”
老瞎子还在那装死,“我不行了……真不行了……”
然而,就在车子拐过县城老街的一个十字路口时。
一阵晨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吹了进来。风里没有尸气,没有血腥,却夹杂着一股霸道无比的孜然羊肉味儿。
那是路边一家还没收摊的新疆烤肉摊,炭火舔舐着油脂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嘎吱!
原本奄奄一息的老瞎子,鼻子突然像猎狗一样耸动了两下。
下一秒,他猛地从后座上弹了起来,那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是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八旬老人。
“停车!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把正在开车的陈九吓了一激灵,一脚刹车踩死。
“怎么了?哪疼?”
阿蛮也被吓了一跳。
只见老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脸却精准地对着窗外那个烤肉摊的方向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咽了一大口唾沫:
“疼!心疼!我都闻见腰子味儿了!停车!九,给我整两个大腰子!要烤得滋滋冒油的那种!”
陈九:“……”
赵三炮:“……”
……
凌晨四点的烧烤摊,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摆在路边。
老板是个大胡子,正困得打瞌睡,被这一群像是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人给惊醒了。
“老板!五十串羊肉!十个腰子!板筋!心管!再来一箱啤酒,要冰镇的!”
赵三炮大马金刀地坐下,这一趟虽然惊险,但他是真饿了。
没过一会儿,肉串上桌。
老瞎子左手抓着两串大腰子,右手抓着一把肉串,吃得满嘴流油,哪里还有半点高人的风范,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。
“哎哟!这味儿正!比那阴沟里的死人味儿香多了!”
老瞎子一边嚼一边骂骂咧咧,“陈九你个小兔崽子,刚才背我的时候是不是故意颠我?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让你给颠散架了!不行,这顿你请!”
“吃你的吧。”
陈九没好气地把一瓶刚开盖的啤酒塞进老瞎子手里,“堵上你的嘴。”
虽然嘴上嫌弃,但陈九看着老瞎子那狼吞虎咽的模样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只要这老东西还能吃能骂,那就是没事。
酒过三巡。
陈九放下筷子,把那只沉甸甸的黑皮箱拎到了桌面上。
“咔哒。”
箱子打开,露出里面那一捆捆扎实的百元大钞。
正在撸串的赵三炮动作一僵,眼神有些发直。
虽然之前说过这钱归他,但真到了分赃的时候,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。
毕竟在道上,见财起意、最后黑吃黑的事儿太多了。
陈九却没废话。
他从中数出三捆,又抓了两根金条,连同箱子一起推到了赵三炮面前。
“剩下的我要留着给瞎子看病,还要修铺子。”
陈九淡淡地说道,“这三万块和金条,给二狗家里送去一份。剩下的,你拿着给兄弟们分一分,买包烟抽。”
赵三炮看着面前的钱,又看了看陈九那张平静的脸。
他突然把手里的肉串一扔,端起那半杯全是沫子的啤酒,眼圈红了。
“小九爷,讲究!”
赵三炮仰头把酒干了,抹了一把嘴,“我赵三炮混了半辈子,跟过不少大哥。有把兄弟当炮灰的,有拿兄弟挡枪子的。像您这样把兄弟当人的,头一个。”
“行了,别煽情。”陈九点了根烟,“那是买命钱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阿蛮突然伸出手,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竹筒,往自己那盘肉串上倒了一层红得发紫的粉末。
赵三炮好奇:“妹子,你也太能吃辣了,给我尝尝?”
“别动!”
瞎子突然一筷子敲在赵三炮手上,“那是苗疆的断肠草拌魔鬼椒,你想拉三天三夜的稀就把手伸过去。”
赵三炮吓得一缩手,看着阿蛮那一脸无辜的笑容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,才是最狠的角色。
……
吃饱喝足,天光大亮。
一身的油烟味混合着之前的尸臭味,简直能熏死苍蝇。
“走,洗澡去。”
陈九站起身,“去去晦气。”
县城最大的大众浴池,红底白字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亲切。
进了男部,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,三个光膀子的男人泡在滚烫的热水中,舒服得直哼哼。
赵三炮坐在陈九对面,本来还想跟陈九套套近乎。
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陈九的身上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陈九很瘦,但那是那种常年劳作练出来的精瘦,全是腱子肉。
而在那并不宽阔的后背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疤。
有刀伤,有枪伤,还有一些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狰狞痕迹。
最显眼的是他左肩到后背的位置,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,隐约构成了一只闭着的眼睛形状——那是河伯瞳的反噬。
“九爷,你这背……”
赵三炮咽了口唾沫,眼中的敬畏更深了。
这哪里是年轻人的背,这分明是一张画满了生死的地图。
“干捞尸的,哪有不挨剐的。”
陈九闭着眼,把热毛巾盖在脸上,“水底下那些东西,比人狠。”
旁边的老瞎子正在费劲地搓着身上的泥,闻言嘿嘿一笑:“这算啥?这小子命硬,阎王爷不敢收。他八岁那年,我把他从黄河眼了捞出来的时候,他身上就没一块好肉了。”
赵三炮听得心里发颤,没敢多问。
一个小时后。
大家换好衣服走出澡堂。
阿蛮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
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、澡堂提供的宽大红T恤,显得娇小玲珑。
那头原本乱糟糟的长发此刻柔顺地披在肩头,还在滴着水。
她手里拿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健力宝,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。
看到陈九出来,阿蛮眼睛一亮,跳起来跑过去:“九哥!我要吃冰棍!”
“刚洗完澡吃凉的,肚子不疼了?”
陈九嘴上训着,手却很自然地掏出零钱递给她,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干毛巾,盖在她头上,胡乱地帮她擦着头发。
“赶紧擦干,回家睡觉。”
赵三炮站在台阶下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。
他整了整衣领,拎着那个黑皮箱,郑重地冲着陈九和瞎子鞠了一躬。
“九爷,瞎子爷。”
赵三炮深吸一口气,“我打算金盆洗手了。拿这笔钱回老家,盖个房,娶个媳妇,这刀口舔血的日子,我不干了。”
“嗯,好事。”
陈九点点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”
赵三炮一抱拳,“以后要是有人找陈家铺子的麻烦,只要您喊一声,我赵三炮把命给您送过来!”
说完,这个混不吝的汉子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看着赵三炮走远,老瞎子把二胡往背上一背,伸了个懒腰。
“走了九儿,回家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铺子呗!我那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呢!”
陈九看着这一老一小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阳光穿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,洒在三人身上,斑驳陆离。
昨夜的生死搏杀,仿佛是一场遥远的噩梦。
此时此刻,只有满街的自行车铃声,早点摊的叫卖声,还有阿蛮那一嘴橘子味儿的冰棍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