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条阴森的走廊,陈九连看都没看两边散落的文件一眼,径直带着人闯进了基地的最深处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穹顶空间,四壁贴满了白色的瓷砖,正中央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蓄水池。
池子里并没有水,而是注满了浑浊发黄的福尔马林溶液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。
而在那液体的正中央,沉浮着一口令人看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东西。
那是一口棺材。
但它不是木头的,也不是石头的,更不是金银铜铁。
那是一口肉做的棺材。
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,像是一大块被剥了皮的软肉,表面还在微微蠕动,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。
它并没有盖子,整个棺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、闭合的生物软壳,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里面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老板要的货?”
赵三炮捂着鼻子,看着那团在药水里一鼓一鼓的恶心玩意儿,胃里一阵翻腾,“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?活的?”
“太岁。”
陈九站在池边,眯着左眼,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条死鱼,“而且是喂了血煞的血太岁。这里面裹着的东西,才是正主。”
他没有废话,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捆早已准备好的墨斗线,又摸出七根只有手指长短的桃木钉。
“干活了。”
陈九回头看了众人一眼,眼神锐利,“不想死在这里就听指挥。这东西叫肉棺,最吃劲儿,也最吸阳气。谁要是敢用手直接摸,手烂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“吴秀才,去把那边的绞盘摇下来。”
“赵三炮,让你的人带上皮手套,去那边的四个角站好。”
在陈九的指挥下,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迅速运转起来。
那生锈的工业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,巨大的铁钩缓缓降到池子上方。
“阿蛮,看紧点。”
陈九嘱咐了一句,随后叼着那把剔骨刀,手脚麻利地顺着铁链滑了下去。
他的双脚踩在池子边缘的台阶上,尽量不让自己碰到那黄色的药水。
离得近了,那股子腥甜味更浓了。那口肉棺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热气,表面的血管猛地暴起,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蠕动。
陈九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手中的线精准地缠绕在肉棺的中间。
“一捆煞气散!”
陈九低喝一声,手中的桃木钉猛地钉在肉棺的气孔上。
“噗嗤!”
一股黑色的汁液飙射而出,那肉棺剧烈颤抖了一下,像是被人点中了死穴,瞬间软了下来。
紧接着,陈九如法炮制,手中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墨斗线在肉棺上缠绕了九圈,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。
这是捞尸人的绝活,缚尸结。
专门用来捆这种滑不留手、又带着邪气的东西。
“挂钩!”
陈九将绞盘的铁钩挂在墨斗线的绳结上,然后迅速顺着铁链爬回岸边。
“起!”
赵三炮等人早已在绞盘边准备好,听到命令,几个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,拼命转动绞盘。
铁链瞬间绷得笔直。
那口肉棺虽然看着软,但沉得吓人,而且它似乎长在了池底一样,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。
“用力!别泄气!”
陈九大吼,“一口气拉上来!要是断了气,它就沉底了,神仙也捞不上来!”
“啊——!起!”
赵三炮脸红脖子粗地嘶吼着。
终于。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啵声,就像是拔火罐被拔开的声音。
那口巨大的太岁肉棺终于脱离了液面,被硬生生地吊到了半空。
粘稠的药水顺着肉棺往下滴答,那东西悬在空中,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着。
“装袋!”
陈九眼疾手快,和阿蛮两人拉开一个特制的、内衬了锡纸的黑色尸袋,直接把那肉棺套了进去,拉链一拉,彻底隔绝了那股子邪气。
“呼……”
直到这时,众人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,没有恐怖的鬼怪,只有那种沉甸甸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劳作。
“走。撤。”
陈九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。
他是个拿钱办事的,货到手了,这鬼地方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。
……
鱼骨庙,大殿。
外面的暴雨虽然停了,但大殿里的气氛却比暴雨时更加压抑。
“嘎吱,嘎吱——”
随着井口绞盘最后几圈艰难的转动,一条湿漉漉的铁索被拉了上来。
陈九第一个翻身跃出井口。
他浑身都在淌水,那件破军大衣吸饱了尸水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但他根本顾不上喘口气,双脚刚一落地,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就猛地抬起,死死盯着大殿的穹顶上方。
那里,那个巨大的铁笼子依然悬在半空,随着过堂风微微晃动。
笼子里,那个枯瘦的身影蜷缩着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二胡,不知是死是活。
“人还在上面。”
陈九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上,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面具男,语气森寒:
“放人。”
在他身后,阿蛮和赵三炮等人也陆续爬了上来,最后被吊上来的,是那个沉重的黑色裹尸袋。
“咚!”
裹尸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,溅起一滩黑水。
大殿里很安静。十几个黑衣保镖枪口低垂,但手指都扣在扳机上,气氛一触即发。
面具男坐在阴影里,手里盘着铁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头顶的铁笼,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九十分钟。”
面具男看了一眼金表,“比我预想的快。陈家的手艺,果然没让人失望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陈九往前迈了一步,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,“货在这儿。把瞎子放下来。立刻,马上。”
“小九爷是个急脾气。”
面具男摆了摆手。
“哗啦!”
另一侧的绞盘开始转动。
悬在半空的铁笼子伴随着刺耳的链条声,缓缓下降,最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笼门打开。
陈九几乎是扑了过去,一把扶住滚出来的那个枯瘦老头。
“瞎子!”
陈九吼了一声,两根手指搭在老头的脉搏上。
万幸,虽然微弱,且浑身滚烫,但人还活着。
“九儿……?”
听到这声熟悉的、没大没小的呼喊,老瞎子浑浊的眼皮颤抖了一下。
他那双干枯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,直到摸到了陈九那湿漉漉的脸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咳咳,小九啊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老瞎子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,“给陈家丢人了……还得让你个小辈来捞我……”
“闭嘴吧,省点力气。”
陈九骂了一句,但这句骂声里却透着颤音。
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,把老瞎子交给身后的阿蛮照顾,然后缓缓站起身,将那个黑色的裹尸袋一脚踢到了面具男的脚边。
“瞎子既然活着,这事儿就算两清了。”
面具男并没有急着看货,而是挥了挥手。
身后的保镖立刻拎着两个黑皮箱走上前,放在桌子上打开。
满满当当的钞票,还有在油灯下金灿灿的金条。
“这是尾款,外加各位的辛苦费。”
面具男语气优雅,“死在下面的兄弟,双倍抚恤。”
刚才还一脸菜色的赵三炮,看到金条的瞬间,眼珠子都直了。
他扑上去抱住箱子,刚才的恐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:“嘿!老板局气!以后这种活儿尽管招呼!”
陈九却连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。
他重新背起老瞎子,冷冷地说道:“钱给他们,我只要人。让路。”
“慢着。”
面具男突然站起身,挡在了大殿门口。
“小九爷不想看看,你们拼了命捞上来的,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吗?”
陈九脚步一顿,眉头紧锁:“行有行规。不问出处,不问去路。我是捞尸的,不是倒斗的。”
“呵呵,好一个行规。”
面具男低笑一声,当着陈九的面,缓缓蹲下身,拉开了尸袋的拉链。
“看一眼吧。或许它跟你有缘呢?”
随着拉链拉开,那口暗红色的太岁肉棺暴露在空气中。
面具男掏刀,轻轻划开了肉棺表层的筋膜。
“刺啦!”
肉棺裂开。
在那层层叠叠的血肉之中,静静地躺着一只手。
那是一只齐根而断的左手,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羊脂玉色,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,而是金色的丝线。
最诡异的是,它在呼吸。那金色的丝线随着某种律动,一亮一暗。
趴在陈九背上的老瞎子,虽然看不见,但在那东西出现的瞬间,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,把头死死埋在陈九的肩膀里,嘴里念叨着:“孽……这是造孽啊……”
陈九也被震住了。
不仅仅是因为这东西的神异,更是因为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,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悸动,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。就好像这只手原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突然。
那只躺在肉棺里的玉手,食指竟然微微勾动了一下。
它的指尖,并没有指向将它切出来的面具男。
而是准确无误地,指向了陈九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面具男戴着白手套的手悬在半空,身体因为极度的狂热而微微颤抖。
“六十年了……”
“终于把你接回来了。”
随后,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陈九,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有意思。”
面具男极其珍重地将那只手放进恒温箱,“看来,它很喜欢你。”
这句话让陈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,比在井下面对灯笼鬼鱼还要强烈。
“我不认识那东西。”
陈九强压下心头的不安,冷硬地回了一句,“让开。”
面具男这次没有阻拦,他侧过身,做了一个绅士的请的手势。
“不送。”
陈九再也没有任何停留,背着老瞎子,拉着阿蛮,带着抱着钱箱子的赵三炮等人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后的夜色中。
……
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。
大殿内,一个保镖低声问道:“老板,这小子知道了入口,东西又对他有反应……要不要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面具男摘下白手套,看着箱子里的断手,眼神痴迷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杀鸡取卵,那是蠢货才干的事。”
他重新坐回太师椅,手指敲击着箱盖,语气悠然:
“这只是左手。还有右手、躯干、头颅……散落在另外几条凶河里。”
“这世上,能把它们完整捞上来的人,只有姓陈。”
“鱼饵已经咬钩了。”
“让他走。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