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被炸死的灯笼鬼鱼，尸体就像一座漂浮的小岛。

陈九等人踩着那滑腻腻的鱼皮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青铜巨门的底座。

离得近了，才发现这扇门大得吓人。通体青铜铸造，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，像是一层厚厚的苔藓。

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，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气。

“没锁？”

赵三炮打着狼眼手电，光柱在门缝处晃了晃。

两扇大门虽然紧闭，但中间并没有看到锁头或者插销。

只是在那巨大的铜制门环上，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吴秀才凑近看了一眼，突然像是被烫了一样，猛地往后缩了一步，差点掉进河里，“那是个人！”

众人定睛一看，头皮顿时发麻。

只见在左侧那扇门的门环上，竟然真的挂着一个人。

确切地说，是一具站尸。

它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深蓝色工装，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六七十年代那种最常见的款式。

尸体早已风干成了皮包骨头，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，但它并没有倒下，而是背对着众人，双手死死地扣住那个巨大的铜门环，双脚悬空，就像是……生前拼了命想要把这扇门拉上，死后尸僵了也不肯松手。

“真他娘的晦气！”

赵三炮啐了一口唾沫，刚才被那怪鱼追得憋了一肚子火，此刻看到个死人挡路，心里的戾气顿时上来了。

“都死了几十年了还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
赵三炮骂骂咧咧地走上前，抬起脚就要往那尸体的屁股上踹，“给老子滚下来！”

“住手！”

陈九一声低喝，手中的镇河杆猛地横在赵三炮腿前，硬生生把他拦了下来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

赵三炮瞪着眼。

“你想死别拉上我们。”

陈九冷冷地看着那具背对着他们的干尸，那只红肿的左眼里闪过一丝忌惮，“你看它的脚后跟。”

赵三炮下意识地看去。

只见那尸体的脚后跟是悬空的，并没有着地。

而在它的脚踝上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圈黑色的淤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
“这是守门钉。”

陈九压低声音说道，“这人不是自己要挂在这儿的，是被人活活勒死在门环上的。最后一口怨气憋在喉咙眼里没吐出来，这就叫一口气吊着千斤闸。”

“你要是这一脚踹上去，破了它的尸气，它立马就能起尸。在这种阴气重的地方，起尸的东西比粽子还难对付，它能把你身上的阳气吸干。”

听到诈尸两个字，赵三炮的脚缩了回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那……那咋整？总不能就在这儿干等着吧？”

“这是这儿的门神，想过路，得按规矩来。”

陈九收起镇河杆，从怀里摸出那包已经被水泡得有些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，又看了看赵三炮手里还剩下小半瓶的伏特加。

“酒给我。”

赵三炮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酒瓶递了过去。

陈九拿着酒和烟，独自一人走到那具尸体身后三尺的地方。

他不跪，也不拜，微微拱了拱手。

“这位兄弟，打扰了。”

陈九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里回荡，带着一股子江湖特有的沧桑，“咱们都是苦命人，吃得是阳间饭，走得是阴间路。今儿个路过宝地，不是为了发财，是为了找家里的老人。”

说着，他拧开酒瓶盖，把那烈得呛鼻子的伏特加，沿着尸体的脚后跟，缓缓倒了一半在地上。

“这酒是洋酒，劲儿大，给您暖暖身子。”

随后，他又抽出一根烟。因为火柴湿了点不着，他索性把烟丝揉碎了，洒在尸体的头顶上。

“烟也给您敬上了。”

做完这一切，陈九后退一步，神色变得肃穆。他用的不是普通话，而是一句极其生僻的、只有黄河捞尸人才听得懂的切口：

“尘归尘，土归土。一口怨气散江河，回头给您烧大屋。借个光，让条道，来世不做守门奴。”

话音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
只有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那具尸体一动不动。

赵三炮忍不住了，刚想开口嘲讽：“陈九，你这封建迷信那一套到底行不行……”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，突然从尸体的关节处传来。

紧接着，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，那具原本死死扣住门环、就像是焊死在上面的干尸双手，竟然真的松开了！

“啪嗒。”

尸体失去了支撑，直挺挺地从门上掉了下来，摔在地上，摔成了一堆散架的骨头。

与此同时，一阵阴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，吹得众人脖颈发凉。

“开……开了！”

吴秀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，这简直比刚才炸鱼还要让他觉得不可思议。

几句好话，半瓶酒，这死人就真的让路了？

陈九没解释，只是默默地把剩下半瓶酒洒在地上，算是兑现了承诺。

“这就是规矩。”

陈九转过身，看着众人，“死人其实比活人讲道理。你敬他一尺，他让你一丈。但他要是真跟你急眼，那也是真要命。”

说完，他走上前，双手握住那个已经被磨得锃亮的铜门环。

“来几个人搭把手，推门！”

“哎！来嘞！”

这回没人敢偷懒了。赵三炮、吴秀才，连带剩下的几个手下，全都冲上去帮忙。

“一、二、三！开！”

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，这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巨门，终于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。
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发霉纸张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手电筒的光柱顺着门缝照了进去。

门后，并不是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的宫殿，也不是阴森恐怖的墓室。

那是一条长长的、用水泥浇筑的走廊。

走廊的两侧墙壁上，刷着六七十年代特有的绿漆，上面还写着红色的标语，虽然斑驳脱落，但依稀能认出几个字：

“攻克，生命禁区……造福……”

而在走廊的地面上，散落着无数的文件纸张，以及几具穿着白大褂的尸骨。

这强烈的时代反差感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谁能想到，在这充满神话色彩的归墟大门后面，竟然藏着一座几十年前的秘密科研基地？

陈九看着那条幽深的走廊，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
罗盘的指针，正死死地指着走廊的深处，纹丝不动。

“走吧。”

陈九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“去看看这帮长生会的疯子，当年到底在这里搞什么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