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沈阳的第七天,下起了春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可冷。
辽东的春天就这样,白天化冻,夜里又冻上,墙根下结着冰溜子,屋檐滴着水。
朱由检站在总督府二楼的窗前,看着雨中的沈阳城。
街上行人不多,都裹着厚袄子,缩着脖子赶路。
几个明军士兵正在巡逻。
“皇爷,宋先生到了。”王承恩轻声禀报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楼梯吱呀作响。
宋应星披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,手里抱着一卷图纸,靴子上沾满了泥。
他上个月就从京城赶来辽东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臣叩见陛下。”行礼时,他怀中图纸差点散了一地。
“免礼。”朱由检转身,“坐吧,王承恩,给宋先生上热茶。”
对于底层和科研人员,朱由检的态度一向都温和。
宋应星在椅子上坐了半边,小心翼翼展开图纸:“陛下请看,这是鞍山钢铁厂扩建的图样。”
“按您的意思,新炉子要高五丈,用耐火砖砌,配双风箱。”
“若是成了,光是一炉,就能出三千斤钢。”
朱由检俯身细看。
图纸画得密密麻麻,标注着尺寸、用料、工艺流程。
有些地方用朱笔改了又改,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。
“多久能建好?”
“若人手够,三个月。”宋应星顿了顿,“只是...如今苦役营里那些建奴旗丁,干活不太卖力。”
“臣昨日去看,十个里头有八个在磨洋工。”
朱由检皱了皱眉。
“带朕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冒雨出了城。
鞍山离沈阳八十里,原是片荒山野岭。
可现在,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山脚下搭起了成片的窝棚。
炉子的烟囱已经立起七八根,黑烟混在雨雾里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。
苦役营在矿山入口处,用木栅栏围着。
里头挤着上千人,全是建奴降卒。
一个个面黄肌瘦,穿着破烂的号衣,脚上戴着铁镣。
见皇帝来了,监工赶紧迎上来,点头哈腰:“陛下,这些人...唉,不好管。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就是不出活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,走进营里。
苦役们看见他,眼神复杂。
有仇恨,有恐惧,更多的是麻木。
有几个年纪大的跪下了,其他的还站着,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听说...你们不服?”朱由检开口。
一片沉默。
雨打在木棚顶上,啪啪作响。
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开口,女真话混着生硬的汉语:“我们...战士。不是,奴隶。”
“战士?”朱由检笑了,“战士会投降?”
那汉子脸涨得通红。
“听着。”朱由检环视众人,“朕给你们两条路。”
“要么给朕老老实实干活,干满十年,放你们自由。”
“到时候分田分地,跟汉人一样过日子。”
“要么...”他声音转冷,“继续磨洋工。”
“但朕告诉你们,从明天起,口粮减半。”
“干不够定额的,没饭吃,偷懒耍滑的,鞭子伺候。”
“至于敢闹事的...”
他顿了顿:“筑京观的土,还缺不少。”
这话说得轻,可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京观。
乌兰布通那座人头山,消息已经传回来了。
一万两千颗脑袋,垒得比房子还高。
“好好想想。”朱由检转身要走。
“陛下!”那刀疤汉子突然喊,“我们...能打仗!”
“您让我们上战场,我们...杀敌!”
朱由检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想打仗?”
“想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死了...痛快。”汉子咬牙,“比当奴隶,痛快。”
朱由检看了他很久,忽然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巴图鲁。正蓝旗,牛录额真。”
“好,巴图鲁。”朱由检点头,“朕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管这一千人。”
“月底前,要是能完成半年采矿定额,朕就让你和你的弟兄们...换个活法。”
“什么活法?”
“当兵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不过不是大明的兵,是赎罪营。”
“说白了就是炮灰营!”朱由检毫不遮掩的说道。
“专门打最硬的仗,冲最险的阵。”
“活下来,功过相抵。”
“死了,也算条汉子。”
巴图鲁眼睛亮了。
他扑通跪下,用生硬的汉语喊:“谢陛下!”
周围苦役们面面相觑,渐渐都跪下了。
朱由检不再多说,转身离开。
雨还在下。
回城的马车上,宋应星忍不住问:“陛下真要用这些人当兵?”
“万一他们阵前倒戈...”
“不会。”朱由检望着窗外,“这些人要的是尊严。”
“当苦役没尊严。”
“可当兵,哪怕是赎罪营,也是兵。”
“战场上拼杀,死了也值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何况,朕会把他们打散,混编进汉人队伍里。”
“一个的女真人,配三个的汉人。”
“互相盯着,谁也翻不了天。”
宋应星若有所思。
“宋先生,”朱由检忽然问,“蒸汽机怎么样了?”
提到这个,宋应星精神一振:“回陛下,原型机已经能转了!”
“虽然还只能带动个小石磨,但原理通了。”
“臣想着,若是能把锅炉改进,压力再大些,说不定真能用来抽矿坑里的水,或者...带动风箱之类的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朱由检不管这些细节,只是问道。
“精铁,熟铁匠,还有...钱。”宋应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前些日子试机,炸了一次,坏了三个气缸。”
“要多少,给多少。”朱由检毫不犹豫。
“不过朕有个要求,今年年底前,朕要看到一台能用的蒸汽机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宋应星深吸一口气:“臣...尽力!”
马车驶进沈阳城时,雨停了。
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一片金光。
王承恩在总督府门口等着,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皇爷,关内来信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两件事。一是陕西那边,王嘉胤又破了两个县城,裹挟的流民快到二十万了。二是...朝廷里有人上表谏言。”
“哦?说朕什么了?”朱由检面无表情,却满是好奇。
“说您在辽东擅启边衅,屠戮过甚,耗费国帑无数...”王承恩声音越来越小,“领头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曹思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