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完账,宋寻歌瞥了一眼时间。
下午两点十四分。
餐馆外阳光正好,海风把门口悬挂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。
桌上杯盘狼藉,商怀玉还在跟最后一只扇贝较劲,商泊禹已经站起身,目光扫过窗外空旷的街道,问道:“下午怎么安排?”
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翻出寅导发的那张手绘地图,铺平在桌上。
海螺广场、主干道、码头、居民区、几间商店和餐馆的标识……线条简洁,标注清晰,一目了然。
但治安所在哪里?
宋寻歌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一圈,确认了三遍。
没有。
镇上处处贴着“发现可疑情况立即联系治安所”的告示,但这份为游客精心准备的游览地图上,却没有治安所的标注。
商怀玉凑过来,鼓着腮帮子咽下最后一口炒饭:“找什么呢?”
“治安所。”宋寻歌把地图转过去给她看:“地图上没有。”
商怀玉眨眨眼,认真扫了一遍,皱起眉头:“还真是……这故意的吧?不标治安所,让游客遇到事了找谁?”
“或许这正是副本设计的一部分。”宋寻歌收起地图,声音平静:“副本给的是游览地图,不是攻略地图。”
“游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里,游客只需要知道哪里能玩。”
宋寻歌顿了顿,转头看向窗外,语气意味深长:“但我们不是来玩的。”
商怀玉立刻领悟:“所以要去找治安所?”
“嗯。”宋寻歌站起身,语气平淡地提醒道:“别忘了,任务是抓凶手。”
“找到凶手是一回事,抓住他又是另一回事,到时候,我们要么自己动手,要么借力。”
“海镇再小,也有自己的执法机构,提前踩点,总不会错。”
商泊禹看了宋寻歌一眼,虽然没说话,但眼底的审视又深了几分。
商怀玉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有道理!万一凶手真是个暴力型,咱们还得靠NPC帮忙,提前混个脸熟也好!”
她兴致勃勃地站起身,却被宋寻歌抬手拦了一下:“先问路吧。”
地图上没有标注,走了一上午也没有看到,那就找人问。
三人很快又走回最热闹的海螺广场,选了最近的一家杂货铺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,头也不抬。
“请问,治安所怎么走?”
老板翻了一页报纸,没吭声。
商怀玉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。
老板这才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在他们身上慢吞吞扫过,然后用下巴朝门外点了点:“出门右转,走到头,再问。”
三人依言出门,右转,走到头,发现面前是个死胡同,墙角堆着几只破渔网。
商怀玉额角青筋跳了跳,咬牙切齿:“……这耍我们呢?”
宋寻歌没说话,折返回去,又问了隔壁卖鱼干的大婶。
大婶低头整理货架,像没听见,再问,也只得到一个硬邦邦的“不知道”。
接下来二十分钟,他们又尝试了三个路人、一个报刊亭摊主和两个坐在街边长椅闲聊的老太太。
无一例外。
有的装聋作哑,有的直接别过脸去,唯一一个肯开口的中年男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匆匆摆手离开。
商泊禹眉头微蹙,声音压得很低:“镇民对这个话题非常抵触。”
宋寻歌摇头,目光沉静:“是回避,他们知道治安所在哪里,但不愿意告诉外人。”
为什么?
一个治安所的位置,有什么好隐瞒的?
商怀玉有些泄气,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:“要不先回去吧,明天再想办法?”
宋寻歌没应声,她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半条街,落在某个方向。
那里,卖旧货的黑心老板正在收拾摊位,把零零碎碎的破烂往麻袋里装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宋寻歌留下四个字,抬脚走过去。
商怀玉愣了愣,连忙小跑跟上。
*
黑心老板正弯腰在藏小铁盒,动作小心翼翼,眼神躲闪,像在藏什么宝贝似的。
“老板。”
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老板手一抖,铁盒差点脱手。
他抬起头,看到是刚才那个一眼识破他所有套路,还当众把他怼得下不来台的漂亮姑娘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“你、你怎么又来了!”他下意识把铁盒往身后藏,语气又急又虚:“我说了这个不卖!”
宋寻歌没看他手里的铁盒,也没接话,只是垂眼看着他,神色平淡,像在等什么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。
老板往后缩了缩,喉结滚动:“你、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治安所在哪里。”宋寻歌说。
老板一愣,随即脸上的紧张褪去几分,换上那种熟悉的市侩精明:“治安所?嗨,那地方你找它干嘛?镇上没啥大事,游客就该好好玩……”
“我耐心不太好。”宋寻歌打断他。
她语气平平,甚至可以说是温和,但那双眼睛很安静,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老板张了张嘴。
“而且。”宋寻歌偏了偏头,目光终于落向他身后露出半角的铁盒,声音依然平静:“你好像很怕别人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,镇上的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,走失者家属还在找人吧?”
老板的脸刷地白了。
他下意识想反驳,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
商怀玉站在宋寻歌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刚才还在想,这黑心摊主嘴比蚌壳还紧,怎么可能开口,然后宋寻歌只用了四句话。
四句话。
每一句都没说透,每一句都像刀子悬在头顶,没落下去,但谁都知道它随时会落。
“……往东走,过了渔民俱乐部,有个废旧仓库。”过了两分钟,老板终于开口,声音又干又哑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仓库背后,那条小路进去,走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又急急补上一句:“别说是我说的!我可什么都没说!”
宋寻歌看了他两秒:“好。”
话音未落,她转身就走,干脆利落,连句多余的谢谢都没有。
商怀玉连忙跟上,走出十几步才敢压低声音:“宋姐姐,那铁盒到底是什么?他反应怎么那么大?”
宋寻歌脚步不停:“不知道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连寻人启事上走失者拿的什么东西都没看清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诈他的。”
商泊禹:“……”
商怀玉:“……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慌慌张张收拾摊位,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黑心老板,又看向宋寻歌从容不迫的背影,终于真切地理解了杜鸢那句“脑回路清奇”是什么意思。
商泊禹走在一旁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这种情境下,敢诈,能诈准,是本事。”
商怀玉连连点头,宋寻歌没应声。
*
废旧仓库。
这是三人绝对没想到的地方。
按照老板的指引,他们穿过渔民俱乐部侧面的窄巷,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,两侧墙壁生满深绿的苔藓。
腥湿的海风灌进来,带着一种阴冷发霉的气息。
巷子很深,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就在商怀玉开始怀疑又被耍了的时候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巷子尽头。
说“突兀”,是因为它的风格和海镇格格不入。
不是镇上常见的彩色外墙、坡顶小楼,这是一座通体银灰色的低层建筑,线条笔直冷硬,窗户窄长,金属边框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
门口没有招牌,只在一侧墙面上,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,刻着两行极简的字。
【海镇治安所】
【非公务请勿打扰】
商怀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
这地方不像执法机构,更像是……某种戒备森严的要塞。
冷白色调的金属质感,沉默,封闭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难怪没人愿意告诉游客。”商泊禹的目光扫过建筑外立面,声音低沉:“这根本不是对外服务的窗口。”
宋寻歌没说话,只是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金属门,和门上那个孤零零的摄像头。
摄像头静静对着他们,红灯正在规律闪烁。
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看到他们了,但没有任何回应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商怀玉以为今天要白跑一趟时,宋寻歌伸手按下了门边的通讯器。
“你好。”她声音平稳,漂亮无辜的脸上露出柔软的笑:“我们是来海镇旅游的游客,想咨询近期连环案件的相关信息。”
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半分钟过去。
就在商怀玉觉得对方不会搭理他们的时候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