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安所的内部结构与外观一脉相承。
没有接待台,没有等候区,进门就是一道狭长的走廊,两侧分布着几扇紧闭的门,编号从A1到A5。
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,几排金属桌椅,几名身穿制服的治安员正在其间忙碌。
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有人对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,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。
没有人抬头看他们。
宋寻歌站在走廊入口,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。
和想象中不同,这里没有警察局常见的喧哗与杂乱,也没有那种普通民众进进出出的烟火气。
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务上,神色严肃,步履急促。
没有人接待他们,没有人看他们,他们好像空气一样。
商怀玉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小声吐槽道:“这也太冷了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突然顿住,压低声音:“哎,你们看那边!”
宋寻歌顺着商怀玉的视线看去。
只见角落的座位上,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相对而坐,表情都有些茫然。
吕忠和罗冉。
罗冉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水,正局促地四处张望,看到宋寻歌三人,他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尴尬地低下头。
吕忠也看到了他们,连忙站起身,搓着手走过来。
“哎呀,真巧!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苦笑:“你们也找到这儿了?我俩也是误打误撞……”
据他所说,原来他们那组在居民区转了一上午,也是一无所获。
居民们要么闭门不出,要么对连环案讳莫如深,问了半天连凶手的丁点信息都没问出来。
两人正打算往回走,罗冉突然肚子不舒服,想找个公厕,误打误撞,七拐八绕,竟走进了那条深巷。
“想着来都来了……”吕忠憨厚地笑了笑,眼里却带着焦虑:“就想着能不能打听点线索,结果从进门到现在,快四十分钟了,一直都没人搭理我们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桌上那杯凉水:“连这水都是我们自己倒的。”
罗冉抱着杯子,小声补充:“我、我问了三次,都说‘正在处理’,然后就……没有然后了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点委屈和无措。
商怀玉同情地看罗冉一眼。
宋寻歌眯了眯眼睛,微垂着眼睫,目光穿过忙碌的治安员,落向更深处。
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,半掩着,透出些微不同的光线。
“你们找谁?”忽然,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。
一名年轻治安员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,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,眉头微皱,语气谈不上恶劣,但也绝不算欢迎。
“游客?”没等人说话,他扫过几人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衣着和气质,眉头皱得更紧:“这里不是游客接待处,关于治安案件的信息,我们不对外公开,请你们赶紧离开。”
吕忠连忙开口:“同志,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基本情况,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……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年轻治安员打断他的话,语气干脆:“案件正在侦办中,任何信息不得外泄,请回吧。”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门口。
吕忠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对上对方那副公事公办、绝不通融的眼神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罗冉紧张地站起身,杯子里的水晃了晃。
商怀玉下意识去看宋寻歌。
她站在那里,安静地听完这段简短的逐客令,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失望或尴尬。
她只是微微偏过头,目光再次落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。
“我们在听涛别墅,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。”宋寻歌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需要向你们当面反映。”
年轻治安员的动作顿了一下,果然开口询问:“什么异常情况?”
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露出怯怯的神情:“这个问题,我想直接向能做主的人反映。”
气氛沉默了几秒。
年轻治安员的眼神变了变,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安静的少女。
过了一会儿,他留下了两个字:“稍等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,轻轻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
不到一分钟,年轻治安官出来了,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几分:“请进。”
宋寻歌微微点头,抬脚朝那扇门走去。
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,连忙跟上。
吕忠和罗冉还站在原地,有些发愣。
宋寻歌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一起进来吧。”
吕忠一愣,随即感激地笑了笑,连忙推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罗冉快步跟上。
*
门后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,比外面更安静,陈设也更简洁。
一张深色的办公桌,两把访客椅,靠墙是一排文件柜,金属材质,柜门紧锁。
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他正在翻阅什么文件,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。
那一瞬间,宋寻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很冷的一张脸。
五官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,眉骨高,眼窝略深,下颚线条利落干脆,像用刀一笔刻成的。
肤色是冷淡的白,不是病弱,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。
黑色短发,发尾微微刺向后颈,治安所里人人都穿制服,只有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。
宋寻歌的视线往上,落在那双眼睛里。
金褐色。
冷,深,像冬日的海水,像某种旷野里独行的猛兽在辨认来者。
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的,照在男人的侧脸,明暗交界清晰,显得那轮廓愈发凌厉。
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连商泊禹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只有宋寻歌静静站在那里,迎上那双金褐色的眼睛,没有任何失态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她率先移开视线,垂下眼睫,姿态从容得像只是在等一杯水凉。
“……什么事?”
男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微哑,语气不是不耐烦,只是平淡,像在例行公事。
商泊禹上前半步,正要开口,宋寻歌已经先一步接了话。
“我们是听涛别墅的住客。”她语气平稳:“昨晚,别墅里有异常情况。”
那双金褐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:“什么异常?”
“有人,不,或者是什么东西,”宋寻歌顿了顿:“在走廊里爬行,并且抓挠住客的房门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男人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只是看着宋寻歌,目光平静,没有惊讶,没有追问,甚至没有常见的质疑。
像在听报告一样。
“抓挠。”他重复这个动词。
“是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“没有,听见了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,暴风雨最大的时候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:“持续多久?”
宋寻歌对答如流:“从听到爬行声到离开,大约十五分钟,在门外停留的时间,大约五分钟。”
男人微微颔首,像把这个信息收进了某个框架里,随后垂下眼,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件:“知道了。”
这就……结束了?
吕忠张了张嘴,有些着急。
他们好不容易进来,好不容易见到个能做主的,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“知道了”?
“那个……”他试探着开口:“我们是真心想帮忙,镇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,我们游客也不安心。”
“您看,能不能透露一点线索?比如凶手的作案规律、受害者的身份,或者有没有目击者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,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甚至称不上“凌厉”,但吕忠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,像被什么无形的压力按住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。
“你。”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移回宋寻歌身上。
“名字。”
“宋寻歌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没有说记住了,也没有说会跟进,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。
下一秒,门在几人身后无声地打开了。
逐客令已下,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。
吕忠还想说什么,商泊禹抬手拦了他一下。
宋寻歌没再开口,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治安所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“为什么不标在地图上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她也没有等回应,抬脚走了出去。
*
走出那条深巷时,商怀玉终于长出一口气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她拍着胸口,压低声音:“那人气场也太强了吧,我进去的时候差点连呼吸都忘了。”
罗冉心有戚戚焉地点头,手指还在抠裤子上的破洞。
吕忠叹了口气:“白跑一趟,什么也没问出来。”
“没白跑。”宋寻歌说。
几人都看向她。
她走在最前面,背影平静,语气也平静:“知道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治安所愿意听异常情况。”
商怀玉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那个‘抓挠’,他们其实在乎?”
“他们在记录。”宋寻歌说:“时间、地点、形式、持续时间,问得很细。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后半句。
那个人的反应,不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“游客受惊”投诉。
他问问题的方式太精准。
像在比对什么已有的信息。
宋寻歌没有说这些,只是把话题收住:“有点收获,不算白跑。”
吕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,罗冉也停止了抠裤子的动作。
商怀玉走到宋寻歌身边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宋姐姐从头到尾都很冷静。
从面对那个冷脸男人的盘问,到被干脆利落地逐客,脸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但商怀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哪里不对……她说不太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