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镇的风微微转凉,带着阴湿的黏意,走出治安所那条深巷后,五人没有立刻返回别墅。
治安所不给线索,不给承诺,不给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既然如此,就只能从另一头入手。
“那就不从活人嘴里问。”宋寻歌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:“一个月九个受害者,报纸头条都上了,说明这是公开信息,不是秘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。
“受害者。”商泊禹打破沉默,言简意赅道:“一般来说,连环凶案不会毫无理由,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。”
吕忠点点头,眉头紧皱:“问题是镇上的人根本不跟咱们聊这事。”
“我们可以分开行动。”商怀玉立刻接话,眼珠转了转:“去不同的地方,跟不同的人打听,受害者的年龄、职业、生活轨迹……任何细节都可能有价值。”
“对对对!”罗冉难得主动开口,声音还是紧张,但努力稳住:“我、我看论坛上说,推理解密型副本,关键就是信息整合。有些线索单独看完全没意义,但拼在一起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鼓起很大勇气:“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规律。”
宋寻歌看了罗冉一眼,点头表示认可。
罗冉愣了一下,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分组很快确定下来。
吕忠和罗冉继续搭档,去调查码头附近的底层劳工区域。
据他们上午打听到的零星消息,那里可能有人愿意开口,只要不问得太直接。
商泊禹独自去了镇上的诊所和药房。
他的思路很清晰:“杀人要处理尸体,带走的头颅更不好藏,凶手很可能需要某些特殊的工具或药品,去医疗场所打听,说不定能撞上点什么。”
商怀玉负责上层住宅区和商业街。
那里住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,消息渠道不同,受害者的交集或许会从另一头显现。
至于宋寻歌,她选了最厚脸皮的一条路。
商怀玉愣了愣,有些茫然:“啊?宋姐姐,你去哪?”
宋寻歌极目远眺,语气深沉:“逮着一只羊薅毛。”
商怀玉和商泊禹眼角一跳:“……”
默哀。
罗冉和吕忠一脸懵逼:“啊?”
啥玩意儿?
*
海螺广场边缘。
某个旧货摊位正准备收摊。
黑心老板正弯着腰,把零零碎碎的破烂往蛇皮袋里塞,动作急促,像身后有鬼追。
“老板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黑心老板手一抖,刚塞进袋子的一只铃铛“叮当”滚出来,在地上转了两圈。
他颤抖着抬起头,看见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,还有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……
“……你又来干什么!?”黑心老板眼前一黑,差点没晕过去,连声音都不自觉尖了几分钟下意识把身后的蛇皮袋又往里拖了拖。
宋寻歌低头看着他,没接话。
几秒后,她径自绕到摊位侧面,在那个用来给客人坐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。
坐得很稳。
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黑心老板瞪着宋寻歌,喉结滚动,愣是没敢往外轰人。
这姑娘什么都不说,就这么坐着,反而比之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更让人发毛。
黑心老板鼓起勇气,质问道:“你、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宋寻歌露出和善的微笑:“问你几个问题,答完我就走。”
老板却更警惕地盯着她:“什么问题?”
“镇上那个案子……”
话还没说清楚,黑心老板的脸色却立刻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他连连摆手,声音急促:“那种事你问我干什么!我就是个摆地摊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丽莎。”宋寻歌盯着他的眼睛。
黑心老板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像被针扎了一下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自己咽了回去。
宋寻歌平静地看着黑心老板。
她其实不确定,只是在赌,赌这个满嘴跑火车、眼神躲闪的黑心摊主,对镇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留心过。
镇上不大,发生这么大的案子,死了九个人,他这种走街串巷,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的生意人,不可能没听过风声,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猜测。
甚至有可能,他认识某些受害者。
而“丽莎”这个名字,是宋寻歌从贴满寻人启事的电线杆上摘下来的。
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里,有一张被撕掉大半、只剩左下角的旧告示,字迹模糊,隐约拼出“20岁”、“失踪”、“丽莎”几个词。
没有更多信息,甚至不确定这个“丽莎”是否就是九名受害者之一。
但黑心老板的反应告诉了她答案。
“……她死了快一个月了。”
沉默很久之后,老板终于开口,声音特意压低,没了那股市侩的精明,干涩得像砂纸:“你打听她做什么?”
“我在查这个案子。”宋寻歌说。
“查案子?”老板抬起眼,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狐疑和警惕:“你是治安所的人?不像啊。”
“不是治安所,只是热心的游客。”宋寻歌顿了顿:“镇上死了九个人,凶手还没抓到,我住在这边,我害怕,想搞清楚怎么回事,很正常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理所应当。
老板震惊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因为害怕,所以去查连环杀人案?
这什么逻辑?
但宋寻歌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……丽莎。”老板嘴角抽了抽,移开视线:“她就住在东边那片贫民窟,你知道那边吧?最破最乱的那一片,租金便宜,没人查身份。”
“她做什么的?”
老板没回答,只是撇了撇嘴,那个表情很复杂,不是鄙视,更像是难以启齿。
宋寻歌大概明白了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老板叹了口气,像终于放弃了什么。破罐子破摔地回答: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“差不多一个月前,有天晚上出去,没回来,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她的尸体,头没了,血淌了一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她有时候会来我这儿卖东西,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,八成是不干净。”
“不过我没多问,她缺钱,我需要货,就这么回事。”
宋寻歌若有所思地问道:“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老板沉默了几秒。
“嘴臭。”他的语气有些复杂:“特别能骂人,脾气冲,看谁都不顺眼,动不动就跟人吵架,很多人都不待见她,说她是灾星、扫把星,死了活该。”
“但她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像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最终只说了半句:“算了,人都死了,说这些没意思。”
宋寻歌看着黑心老板,没有追问,片刻后,又问道:“伊西多尔,你知道他吗?”
老板的脸色又变了。
这一次不是狼狈,是更纯粹的疑惑和意外。
“……你怎么尽打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?”他皱起眉头:“伊西多尔是教堂的牧师,好人,镇上都尊敬他,跟丽莎那种人……他们能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是第几个受害者?”
“第五个。”老板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连忙闭上嘴,但已经晚了。
宋寻歌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……也是晚上,教堂里,有人发现他跪在神像前面,浑身都僵了,头被割走了。”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他是真好人,从不对人发脾气,谁有难处找他帮忙,能帮的他都帮,他死了以后,好多人都哭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宋寻歌:“你到底想查什么?这两个人,一个贫民窟的妓女,一个教堂的牧师,男的,女的,年轻的,中年的,嘴臭的,好脾气的,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点?”
这个问题宋寻歌没有回答,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谢了。”
黑心老板一愣,似乎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走了。
“哎……”他下意识叫住宋寻歌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嘴唇翕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可别乱来,那个凶手可不是好惹的,治安所都抓不到,你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……”
他没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宋寻歌已经走远了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很随意地摆了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