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螺广场往东,穿过两条逐渐破败的街道,便是贫民窟。
说是贫民窟,其实也就是一片更旧、更挤、更脏的矮房子。
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石,窗户歪歪扭扭,有些干脆用木板封死。
巷子窄得像刀缝,两侧堆着废弃的渔网、生锈的铁桶,以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杂物。
空气里弥漫着海产腐烂的腥臭和潮湿的霉味。
宋寻歌站在巷口。
下午五点的阳光照不进这里,巷道里阴冷昏暗,偶尔有佝偻的身影从某扇门里晃出来,看到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,立刻又缩回去,“砰”地关上门板。
宋寻歌沿着巷子往里走。
在一个晾着破旧床单的窗边,她拦住一个正在收衣服的老妇人:“你好,打扰一下,我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老妇人头也不抬,像没听见。
宋寻歌也自顾自地开口:“丽莎,一个月前死在这里的那个女孩。”
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,迅速把床单扯下来,抱在怀里,转身进屋。
门板在宋寻歌面前合上。
她站在原地,神色如常,转向下一个目标,一个蹲在墙角抽烟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看到宋寻歌走近,立刻起身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踩熄,大步走开。
再下一个。
一个瘸腿的老头,正往门里挪,听到“丽莎”两个字,浑浊的眼珠飞快地瞥宋寻歌一眼。
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像是骂人,又像是驱赶,门“吱呀”一声关紧。
宋寻歌没有再拦。
她只是站在狭窄的巷道中央,环顾四周那些紧闭的门窗,和缝隙里偶尔一闪而过的、警惕窥探的目光。
不是不知道。
是不想说。
对一个死去的妓女,这些贫民窟的住户们或许平时也看不起她、躲着她、背地里骂她。
但她死了,死得那么惨,头都没有了。
现在有个外人来打听,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提供信息,是保护,保护自己。
宋寻歌没有勉强,她转身正准备离开时,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:“你找丽莎做什么?”
巷子最深处,一扇只开了半掌宽的破木门后面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老得看不出年纪了,眼皮耷拉着,眼珠却锐利,像藏在枯树皮里的两只老鸦。
“我在查镇上那个案子。”宋寻歌神情沉静。
老妇人盯着她,沉默了很久,久到宋寻歌以为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“她不是坏人。”良久,老妇人缓缓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她就是穷,怕穷,穷怕了。”
门缝开大了一点。
“她住那边,巷子底,倒数第二间,窗玻璃裂了一块那个。”老妇人的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,提醒道:“人去楼空,房东早就把东西都扔了,你去了也找不到什么。”
“谢谢。”宋寻歌点了点头,转身朝巷子底走去。
身后,老妇人没有关门,只是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*
如老妇人所说,丽莎住过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她的痕迹了。
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
里面空荡荡,床板光秃秃,连块床垫都没有,窗户玻璃裂了一条长缝,用旧报纸糊着,风一吹就“呼啦呼啦”响。
墙角有几道水渍留下的深色印记,地上散落着几张糖纸。
这就是全部了。
宋寻歌站在房间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这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。
她不知道丽莎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高是低,不知道她的身世,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沦落到出卖身体维生。
她只知道这个人嘴臭,脾气冲,小偷小摸,没人喜欢。
但丽莎死了,头被人割走,尸体趴在冰冷的地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查案子的?”
忽然,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外传来。
宋寻歌回过头,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花围裙的中年女人。
女人烫着过时的小卷发,嘴唇薄得剩一条线,手里攥着抹布,正用一种挑剔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是房东。”女人说,语气像在审讯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宋寻歌没回答:“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丽莎的事。”
“那个短命鬼。”房东嗤笑一声,鼻腔里哼出浓浓的嘲讽:“你打听她干什么?那种人死了都脏地皮,害我这房子空了快一个月租不出去!”
她说着说着来了气,把抹布往门框上一甩:“死哪儿不好,偏死在我租的房子附近!警察来了好几趟,问东问西,邻居也跑来打听。”
“该死的,她欠我的房租还没结清呢!我找谁要去?!”
宋寻歌安静地等房东骂完:“她欠你多少?”
房东一愣,下意识道:“半个月,一百二。”
宋寻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,这是该副本里自带的初始资金,每个玩家都有,数额不大,但够用。
她把钱递给房东。
房东瞪着宋寻歌,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。
几秒后,她一把抓过钞票,动作极快,往围裙口袋里一塞,脸色也缓和了几分:“你想问什么?问吧。”
“丽莎平时跟谁来往?”
“来往?”房东撇撇嘴:“她那种人,能有谁跟她来往?那些男人来找她,完事就走,连名字都不留。”
“听说她很爱骂人?”
“那可不!”房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语气里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:“骂人可难听了!有一回她晚交房租,我就多说了两句,她背地里骂了我半小时,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。”
“我一个正经房东,被她骂得跟孙子似的!”
宋寻歌没接这个话茬:“她没有朋友?”
房东想了想,不太情愿地承认:“……也不能说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渔具店的老周,偶尔会接济她,送点吃的,她之前生病,也是老周给请的医生。”
“渔具店老周?”
“嗯,就镇上开了几十年那个,老周人傻,心软,见谁都可怜。”房东撇撇嘴,语气里带着对“烂好人”的不屑:“他老婆为这事没少跟他吵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”房东斩钉截铁,随即又像想起什么:“哦对了,她有一阵子老往教堂跑,不知道去干嘛,她那种人又不信教。”
宋寻歌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教堂。
伊西多尔。
“她去找谁?”
“我哪知道!”房东摊手:“她又不跟我说。”
“反正她只是去了一段时间,后来又不去了。”
房东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八卦意味:“有人说她是想去教堂找活儿干,人家不收。”
“也有人说她是看上那位牧师了……我呸,她也配?”
宋寻歌默默记下,没有评价。
“她死的那天晚上。”她继续问:“你有什么印象?”
房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晚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她的语气明显收敛了些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:“我早早就睡了,第二天早上听人说巷子里死了人,跑出去一看,她趴在地上,脖子那里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打了个寒噤。
“治安所的人来问过我,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她低声说:“我真不知道她招惹了谁。”
宋寻歌看着她。
这位刻薄的房东,此刻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,不是同情,也不是愧疚。
更像是一个人在讲起某种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、过于可怕的事情时,而产生的本能的回避和茫然。
“多谢。”宋寻歌不再多问,转身走出那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身后,房东还站在原地,攥着口袋里那张刚到手的一百二十块钱,难得没有说话。
*
至于教堂,则在镇子西侧的高地上。
与贫民窟的低矮破败不同,这一带的街道明显宽敞整洁,两侧的建筑也更加体面。
两层三层的独栋房屋,外墙刷着淡黄或浅蓝,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盆栽。
海镇的阶层划分,从地势高低就一目了然。
教堂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建筑。
灰白色的石砌外墙,尖顶,彩绘玻璃窗,虽然规模不大,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庄重和岁月的沉淀。
宋寻歌推开厚重的木门。
教堂内部比她想象的更朴素,没有繁复的装饰,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,长椅是原木色的,擦得很干净,在黯淡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。
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跪在圣坛前,低垂着头,嘴唇无声翕动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。
“你好。”宋寻歌放轻声音:“我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神很平和,没有镇上居民常见的那种戒备和审视,只是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慢慢撑着长椅站起身。
“你是问伊西多尔吧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宋寻歌没有否认。
“这几天总有人来打听他。”老人慢慢走向她,膝盖似乎不太好,步子有些蹒跚:“治安所的人来过,记者来过,还有些不认识的面孔,你是……”
“游客。”宋寻歌说:“住在听涛别墅的游客。”
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眼,认真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栋别墅啊。”他的语气有些复杂,像知道些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想说。
沉默片刻,他只是点点头:“伊西多尔的座位在那里,靠窗第三个,他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。”
宋寻歌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。
靠窗第三个长椅,和其他长椅没有区别。只是扶手的木头似乎比别处更光滑一些,像被无数次抚摸过。
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听见这个问题,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重复道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的定义不好说,宋寻歌笑了笑,问道:“他在这里做牧师多久了?”
“八年。”老人对答如流:“他来的时候还很年轻,二十七八岁,上一任牧师病重,教区很久没有人接手,他是主动申请调过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的海镇……不是现在这样。”老人顿了顿,目光投向彩绘玻璃窗,那些色彩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沉静而忧伤:“虽然也是个小地方,穷,偏远,但人心不坏。游客少,生意不好做,但镇上的人互相认识,互相照应。”
“伊西多尔来之后,做了很多事,帮渔民家的小孩补课,给生病的老人送药。谁家有难处,他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。”
“他自己没什么钱,就出力,陪着,守着,听人说话。”
老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:“我老伴走之后那半年,他每周都来,不是传教,就是陪我坐一会儿而已。”
老人明显陷入了回忆,宋寻歌没有打断他。
“他从来没对谁发过脾气。”他神情悲悯:“镇上的人都说他是圣徒,当然,也有些人背地里嘲笑他傻,太容易心软,太好骗。”
“他都知道,但从来不辩解。”
“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?”宋寻歌开门见山地询问:“比如,一个叫丽莎的女人。”
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反感,更像是困惑。
“丽莎……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像在翻找久远的记忆:“你是说,几个月前常来教堂的那个年轻女孩?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谈不上认识。”老人缓缓回忆:“她来过几次,不是来做礼拜的。”
“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不敢进来,我正好在打扫,问她找谁,她说不找谁,就是看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来多了几次,也不说话,就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坐一会儿就走。”老人回忆着:“伊西多尔注意到了,有次她来,他就走过去,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助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。”他慢慢道:“‘没人能帮我’。”
教堂里很安静,能听见风从彩绘玻璃窗缝隙挤进来的细微哨音。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”老人叹了一口气:“之后还来过一两次,还是坐在角落,还是不说话。伊西多尔没有再追问,只是每次她来,会给她倒一杯热水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后来,她不来了,过了不久,就听说她死了。”
“伊西多尔知道这件事吗?”
老人看着宋寻歌,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。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他说:“那天他一个人在这里跪了很久,第二天,他还去参加了那个女孩的葬礼。”
“镇上很多人不愿意去,嫌晦气,嫌丢人,但他去了,站在最角落的位置,没有上前说话,站了很久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知道,他在难过。”
宋寻歌垂下眼睫。
两条线在这里交汇了。
一个贫民窟的底层妓女,嘴臭、小偷小摸、人人嫌弃;一个教堂的年轻牧师,温和、善良、镇上的人都尊敬他。
他们的人生轨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。
但丽莎去过教堂,伊西多尔给她倒过热水。
他们认识。
“伊西多尔死的那天晚上,”宋寻歌问:“你知道什么吗?”
老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来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他就跪在那里,就是你看到的那尊圣母像前面,低着头,像在祈祷。我以为他在祷告,便走过去叫他……但他没有回应。”
老人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我绕到前面,看到他……脖子那里,什么都没有了,血已经干了。”
“警察问过我很多遍,可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老人的声音是掩不住的颤抖:“那天晚上,他本来应该已经下班了,回住的地方去了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回来了。”
老人没有回避宋寻歌的目光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只有深深的、化不开的悲哀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他再次说,像在强调,也像在说服自己:“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是他?”
宋寻歌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教堂里,看着那尊圣母像。
白色的石膏雕像,低垂着眉眼,面容慈悲。
伊西多尔跪在这里,低着头,被割走头颅,血慢慢流干。
他在祈祷什么?
为谁祈祷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