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寻歌站在教堂门口,目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回圣坛前,重新跪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她。
暮色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色块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,像是凝固的血迹,又像是某种破碎的预兆。
宋寻歌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,重新走进海镇傍晚的街道。
空气里的咸腥味似乎更浓了。
她沿着教堂外的缓坡往下走,脑子里还在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。
丽莎,贫民窟的底层妓女,嘴臭、小偷小摸、人人嫌弃。
伊西多尔,教堂的年轻牧师,温和、善良、镇上人人尊敬。
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,在某个时间点碰在了一起——丽莎去过教堂,伊西多尔给她倒过热水。
但仅此而已。
宋寻歌想找到更多交集,比如他们是否私下见过面?丽莎去教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?伊西多尔有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她?
什么都没有。
老人说,伊西多尔只是给她倒热水,从不追问。
丽莎只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坐一会儿就走。
他们之间,似乎只有这些。
太薄了。
薄到几乎无法构成任何实质性的联系。
可偏偏,这两人都死了。
一个贫民窟的妓女,一个教堂的牧师,一个是第三个受害者,一个是第五个。
除此之外呢?其他七个受害者呢?
他们又是什么人?有什么共同点?
宋寻歌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,脑子里那些碎片不停地旋转、碰撞,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路上行人脚步匆匆。
天色其实还没有完全暗下来,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晚霞,但那些本地居民已经像被什么驱赶着一样,加快步伐往各自的方向赶去。
有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几乎是半跑着经过宋寻歌身边,篮子里露出半截青葱和一条用报纸包着的鱼。
她经过时看了宋寻歌一眼,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警告。
再往前,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锁自家的店门,动作利落,锁完还拽了两下确认锁牢了。
他的店铺是卖五金杂货的,橱窗里摆着各种工具和渔具零件。
宋寻歌走过去的时候,男人已经转身要走。
“你好。”她开口叫住他。
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宋寻歌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外地人?”他的语气不算友好,但也没有明显的恶意,只是透着一种疲惫的戒备:“天快黑了,怎么还在街上逛?”
宋寻歌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微微笑了笑:“我想打听一下……”
“别打听了。”男人看了一眼手表,打断她未说完的话,转身匆匆跑开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奇异,不是恼怒,也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像是不敢说,不能说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宋寻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下一秒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,望向镇子西侧。
那里,一座钟楼的尖顶正对着渐暗的天空。
钟楼是海镇最高的建筑,灰色的石砌塔身,顶端是青铜色的尖顶,此刻正笼罩在暮色里,显得格外沉寂。
钟面上,时针指向六,分针指向五十。
六点五十分。
还有十分钟,就是七点。
宋寻歌的目光在钟楼上停留了几秒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。
寅导说,晚上不能到处乱逛。
那家海鲜小餐馆的吧台上,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:【本店休业时间调整,晚七点后不再接待,感谢理解。】
刚才路上的行人看手表时的眼神,不是焦虑,是恐惧。
还有治安所。
治安所为什么不标在地图上?
因为地图是给游客看的,而游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里——游客只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。
海镇的夜晚,不是为活人准备的。
宋寻歌的眸光沉了下去。
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,而是转身,快步朝海螺广场的方向走去。
六点五十二分。
街上的人更少了。
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放下卷帘门,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灯光,但很快又被厚重的窗帘遮住。
整个镇子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死去。
不,不是在死去。
是在藏起来。
躲起来。
六点五十五分。
海螺广场出现在视野里。
空旷的广场上,只有一辆车停在那里,是那辆老旧的中巴车,车灯亮着,像一只蛰伏在暮色里的巨兽的眼睛。
寅导站在车旁,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,脸上依旧戴着那只毛茸茸的老虎面具。
看到宋寻歌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,她微微偏了偏头,面具上的黑色玻璃眼珠似乎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,像是在笑。
宋寻歌加快脚步走过去,刚到车门口,寅导就侧身让开路,语气依旧清脆热情:“哎呀,宋小姐回来得真准时!还有五分钟,快上车吧,外面风大,别着凉了!”
宋寻歌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,抬脚上了车。
车内空荡荡的,只有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着方向盘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宋寻歌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目光透过车窗,望向广场对面的街道。
六点五十六分。
六点五十七分。
广场上依旧空旷,只有风卷起几张废纸,在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。
六点五十八分。
两道身影从街道的拐角冲了出来。
是商泊禹和商怀玉。
商怀玉跑在前面,马尾辫甩来甩去,脸色有些发白。
商泊禹跟在她身后半步,步伐依旧沉稳,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。
两人几乎是冲刺着穿过广场,在六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冲到了车门口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商怀玉扶着车门大口喘气,脸上带着明显的后怕。
商泊禹的脸色也不好看,他上车后目光迅速扫过车厢,在宋寻歌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商怀玉喘匀了气,一屁股坐到宋寻歌旁边的座位上,压低声音,语气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:“宋姐姐,你回来得真早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宋寻歌问。
商怀玉咽了口唾沫,凑近她耳边:“我刚才在商业街那边,本来还想再多问两家,结果那些店铺突然都开始关门,特别快,跟逃命似的。”
“我拦住一个人想问怎么回事,那人连看都不看我,直接把我推开,猛地就把门关上了。”
“我哥来找我的时候,我们往回走,路过一条巷子……”
商怀玉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:“那条巷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宋寻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商怀玉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没看清,就是……那种感觉,有人在盯着你看,但你回头看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开了天赋,想感知一下……结果差点没站住。”
她的脸色更白了:“那股情绪,太浓了,浓得像要溢出来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……是饿。”
“饿?”宋寻歌重复这个字。
“嗯。”商怀玉点头,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手臂:“那种饿,不是肚子饿,是……是那种,很久很久没吃东西,什么都想吃的那种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宋寻歌已经明白了。
七点整。
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。
沉闷的、悠长的钟声,一下一下,在海镇的暮色里回荡。
与此同时,中巴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。
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车子缓缓启动,驶离海螺广场,沿着来时的路,朝着听涛别墅的方向开去。
宋寻歌透过车窗,望向逐渐远去的海镇。
街道已经完全空了,没有一个人影,没有一盏亮着的灯。
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,静静地躺在暮色里,被越来越浓的雾气慢慢吞没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车厢内。
加上她,只有三个人。
商泊禹坐在过道对面,神色冷峻,眉头微微皱着。
商怀玉靠在她旁边,还在轻轻发抖。
还有三个位置空着。
吕忠。
罗冉。
邓正明。
“等等。”商怀玉也意识到了什么,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车厢,脸色变了:“吕忠和罗冉呢?邓正明呢?”
宋寻歌没有回答。
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向前行驶,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。
车灯的光束里,突然出现了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。
是邓正明。
他从路边的黑暗里冲出来,挥舞着双手,嘴里喊着什么,但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,听不清楚。
车子没有停。
司机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车速没有任何变化。
邓正明追着车跑了几步,终于放弃了,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
宋寻歌看到他抬起头,目光与车内的她对上。
那双眼睛里,有愤怒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车继续往前开,邓正明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“他……”商怀玉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宋寻歌收回目光,神色平静。
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听涛别墅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夜色里。
那栋白色的三层建筑,此刻亮着暖黄色的灯光,在一片漆黑的海边显得格外显眼。
中巴车停在别墅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三人依次下车。
寅导依旧站在车旁,对着他们挥了挥手:“各位游客,祝你们今晚好梦哦!”
她的声音依旧清脆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意味。
说完,她回到车上,车门关上,中巴车驶离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三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逐渐远去。
“走吧。”宋寻歌率先转身,朝别墅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