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的门开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走进客厅,妮可正在厨房里忙碌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气飘散在整个空间里。
爱丽丝依旧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,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,安静地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动画片,声音调得很低。
卢比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,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园艺剪,用一块布慢慢地擦拭着,动作沉稳有力。
听到脚步声,三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。
妮可露出温柔的微笑,从厨房里探出身:“宋小姐,商先生,商小姐,你们回来啦!晚餐马上就好,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爱丽丝也抬起小脸,对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。
卢比只是扫了一眼,便继续低头擦拭他的剪刀。
三人在沙发上坐下。
商怀玉靠近宋寻歌,压低声音:“吕忠和罗冉……他们还能活过今晚吗?”
宋寻歌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的是,如果这个副本的规则之一是“天黑之前必须回到安全的地方”,那么那几个没上车的人,今晚恐怕凶多吉少。
宋寻歌垂着眼睫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“吃饭了。”妮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晚餐和昨晚一样丰盛,热汤、烤肉、蔬菜沙拉、烤得金黄的面包片。
四人围坐在餐桌旁,爱丽丝依旧坐在她的高脚椅上,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。
卢比依旧沉默,只是机械地咀嚼着。
妮可温柔地给每个人添汤添菜,不时轻声询问味道如何。
一切看起来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餐桌上少了三个人。
宋寻歌注意到,妮可摆放餐具的时候,只摆了三副。
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,今晚只有三个人回来吃饭。
这个念头让宋寻歌的眸光又深了几分。
晚餐在沉默中结束。
卢比最先吃完,他放下餐具,对着众人微微颔首,便起身走向通往花园的侧门。
妮可开始收拾餐具,爱丽丝乖巧地帮她拿一些轻的东西。
“我来帮忙吧。”宋寻歌再次站起身。
妮可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就麻烦宋小姐了。”
两人端着餐具走进厨房。
水声哗哗,泡沫升腾。
宋寻歌一边洗着盘子,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妮可小姐,今晚好像没看到吕先生和罗先生回来。”
妮可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,语气依旧温柔:“是吗?可能他们在镇上玩得太开心,忘了时间吧。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宋寻歌注意到,妮可的眼神飘忽了一瞬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
收拾完餐具,宋寻歌走出厨房,准备上楼。
商泊禹和商怀玉已经上去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。
她依旧坐在沙发上,抱着那只兔子玩偶,安静地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演完了,现在播放的是天气预报。
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:“……今夜到明天,海镇及周边海域将有大雾,能见度低,请市民和游客注意安全……”
宋寻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大雾。
她想起刚才回程时,身后那个逐渐被雾气吞没的海镇。
爱丽丝突然转过头,看向她。
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却又格外……空洞。
她看了宋寻歌两秒,然后低下头,从沙发上滑下来,光着脚走到宋寻歌身边。
宋寻歌低头看着她。
爱丽丝仰起小脸,伸出小手,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然后,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宋寻歌的手里。
那是一个对折的小纸条,很轻,很小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宋寻歌没有立刻打开。
她只是看着爱丽丝。
爱丽丝也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表情,和之前一样,像精致的洋娃娃。
但那双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不是恐惧。
是求救。
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纸条攥在掌心。
“晚安,爱丽丝。”她轻声说。
爱丽丝点了点头,松开她的衣角,转身朝楼梯走去。
妮可正好从厨房出来,看到爱丽丝,立刻走过去牵起她的手:“爱丽丝,该睡觉了,跟宋姐姐说晚安。”
爱丽丝回过头,对宋寻歌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她被妮可牵着,慢慢走上楼梯。
宋寻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。
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动静以后,宋寻歌摊开了手掌。
纸条很皱,边缘不规则,字迹歪歪扭扭,是用彩色铅笔写的,笔画稚嫩,但勉强能认出那两个字。
【救命】
宋寻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立刻上楼,而是重新坐回沙发上,把纸条对折好,收进口袋里。
电视屏幕里,天气预报员还在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近期海镇周边海域雾气较重,建议船只减少出航……”
宋寻歌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各种信息碎片飞快地旋转。
丽莎;伊西多尔。
贫民窟;教堂;治安所。
七点;大雾;爬行的声音;抓挠房门的东西。
妮可的微笑;卢比的沉默;爱丽丝的求救。
救命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天生哑巴,父母恰好不在家,被一个温柔专业的保姆照顾着,住在漂亮的海景别墅里。
她有什么危险?
她为什么要向一个刚来一天的陌生人求救?
宋寻歌睁开眼睛。
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温暖,但她知道,这栋别墅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质。
她没有停留,站起身,朝楼梯走去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吕忠、罗冉和邓正明的房门依旧紧闭,门缝下没有光。
他们都还没有回来。
宋寻歌没有停留,继续往上走。
三楼走廊很安静,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。
商泊禹和商怀玉的房间门都关着,门缝下有微弱的光。
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前,刚要推门,突然停住了。
走廊另一头,爱丽丝的房间门口,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昏暗的走廊,落在那扇白色的门上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那扇门,静静地关着。
但宋寻歌的脊背微微发凉。
因为她注意到,那扇门的门板上,靠近底部的位置,有几道浅浅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痕迹。
像是被什么抓挠过的痕迹。
她没有走过去查看,只是多看了两秒,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,走了进去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呼出一口长气。
今晚,这栋别墅里,注定不会平静。
宋寻歌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床头那盏阅读灯。
她坐在床沿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再次展开。
【救命】
字迹稚嫩,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,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在什么情况下会写出这样的纸条?
被威胁?被虐待?被囚禁?
还是……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?
宋寻歌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口袋最深处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
窗外,浓雾已经弥漫开来。
不是普通的雾,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、像牛奶一样的白雾,把整个海岸线都吞没了。
远处那片黑色的礁石群,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蛰伏的巨兽。
海浪的声音依旧持续,但在雾中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宋寻歌拉好窗帘,坐回床边。
时间还早,但她不打算睡。
今晚,她必须保持清醒。
因为那个在走廊里爬行的东西,昨晚只是“路过”。
今晚,它会不会“停留”?
宋寻歌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自己进入那种浅眠警戒的状态。
但她的意识始终清醒,耳朵始终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微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沙……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和昨晚一样,从走廊的某一端响起,缓慢地,黏黏糊糊地,朝着另一端移动。
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宋寻歌睁开眼睛。
黑暗中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躺着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。
沙……
它经过了商泊禹的房间门口。
停顿。
沙……
它经过了商怀玉的房间门口。
停顿。
沙……
它朝着她的房间过来了。
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,握住了被角。
沙……沙……
声音停在了她的房门外。
和昨晚一样,一片死寂。
但这一次,没有停顿三秒就继续移动。
这一次,停顿的时间格外长。
宋寻歌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,正透过门板,落在她身上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门外没有任何声音。
但那道视线,始终没有移开。
宋寻歌保持着平稳的呼吸,一动不动。
突然。
吱……嘎……
那个抓挠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从门板底部开始,缓慢地,向上移动。
吱……嘎……
吱……嘎……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比昨晚更慢,更用力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标记什么。
抓挠声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宋寻歌以为它会一直抓下去。
然后,毫无征兆地,它停了。
沙……
爬行声再次响起。
但这一次,不是离开。
而是绕着宋寻歌的房门,缓慢地移动。
沙……沙……
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宋寻歌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。
她在想,这个“东西”,到底想干什么?
它为什么只在门外停留和抓挠,从不试图进入?
它是在等待什么?还是在……保护什么?
爬行声最终停止了。
门外的死寂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宋寻歌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了。
但就在这时。
“咔哒”。
很轻的一声。
不是抓挠,不是爬行。
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宋寻歌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门锁在动。
那个东西,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。
“咔哒”。
又一声。
门锁被转动了一半。
宋寻歌的手已经按在了床沿上,准备随时翻身而起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咚”。
走廊里突然响起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。
紧接着,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爬行。
是人的脚步声。
有人从楼上跑下来,或者从楼下跑上来。
门外的爬行声消失了。
那道视线消失了。
那个试图打开门锁的“东西”,消失了。
只有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宋寻歌静静地躺着,等了三分钟。
确认门外彻底安静之后,她才缓缓坐起身。
她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黑暗中,目光落在房门上。
门锁安静地卡在原位,没有被打开。
但刚才那两声“咔哒”,不是她的幻觉。
有人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。
不,有“东西”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。
宋寻歌垂下眼睫,在黑暗中静静思考。
良久,她重新躺下,缓缓闭上眼睛。
她必须保持体力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。
宋寻歌睁开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但身体告诉她,她确实睡了一会儿。
没有做梦,没有被惊醒,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。
她起身,走到门口,仔细检查房门。
和昨晚一样,没有任何刮痕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当她蹲下身,凑近门板底部时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门板和地毯的接缝处,有几根细细的、棕色的毛发。
不是人的头发。
是动物的毛发。
宋寻歌用指尖轻轻拈起一根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棕褐色,柔软,细密。
像是什么动物的……皮毛?
她把那几根毛发小心地收进纸巾里,叠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,她打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空气中飘浮着细细的灰尘。
宋寻歌的目光落在爱丽丝的房门上。
那扇白色的门依旧静静地关着。
但门板底部,那些浅浅的抓挠痕迹,似乎比昨晚又多了一道。
她没有走过去,只是多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下楼。
一楼客厅里,早餐已经准备好了。
妮可正在摆放餐具,看到宋寻歌,露出温柔的微笑:“宋小姐,早上好,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
“很好,谢谢。”宋寻歌也回以微笑,目光扫过餐厅。
爱丽丝坐在她的高脚椅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。
看到宋寻歌,她抬起小脸,蓝灰色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她,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像昨晚那个塞纸条的孩子,不是她一样。
宋寻歌没有看她,只是自然地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商泊禹和商怀玉也陆续下来。
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,显然昨晚也没睡安稳。
商怀玉坐到宋寻歌旁边,压低声音:“昨晚……你听到了吗?”
宋寻歌微微点头。
商怀玉的脸色更白了:“那是什么东西?我开了天赋……什么都没感知到,但我哥说,他的分身昨晚在走廊里看到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因为商泊禹看了她一眼。
商怀玉立刻闭嘴。
宋寻歌没有追问。
早餐在沉默中结束。
刚放下餐具,门铃就响了。
妮可去开门。
戴着毛绒老虎面具的寅导出现在门口,今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运动外套,显得格外鲜亮。
“各位游客,早上好呀!”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: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今天天气很好,我们继续游览海镇!”
商怀玉愣了一下:“还去?”
“当然啦!”寅导歪了歪头,毛茸茸的虎脸上,玻璃眼珠似乎在笑:“假期有十天呢,怎么能因为一天没玩好就放弃呢?对吧?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:“而且,昨天有两位游客玩得太开心,忘了回来,今天他们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回来的。”
宋寻歌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两位游客今天……会回来?
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身,跟着寅导向门外走去。
商泊禹和商怀玉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门外,那辆老旧的中巴车依旧停在原地。
司机依旧坐在驾驶座上,一动不动。
寅导打开车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三人依次上车。
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。
吕忠和罗冉。
他们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看到宋寻歌三人上车,他们的目光转过来,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表情。
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,下意识靠近宋寻歌。
宋寻歌看着吕忠和罗冉,眸光沉静。
他们回来了。
但……
他们还是昨晚的他们吗?
而且……
邓正明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