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发动时,宋寻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吕忠和罗冉身上。
他们坐在倒数第二排,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们脸上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。
吕忠的皮肤黝黑,此刻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,像被海水浸泡过太久的浮木。
他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燃的香烟,手指微微颤抖,香烟的过滤嘴已经被捏得变形。
罗冉缩在座位里,那一头刺眼的红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,他低着头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碎碎念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商怀玉坐在宋寻歌旁边,压低声音,几乎是气音:“宋姐姐,他们……”
“嗯。”宋寻歌轻轻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车子驶离别墅,沿着海岸公路朝海镇开去。
窗外的景色和昨天一样,灰蓝色的海,白色的浪,黑色的礁石,还有那片越来越近的、笼罩在晨雾中的小镇。
但宋寻歌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转过头,再次看向吕忠和罗冉。
就在这时,吕忠突然抬起头,目光与她对上。
那双眼睛里,除了恐惧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警告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就在这时,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,吕忠的身体往前一冲,话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等他重新坐稳,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空洞,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窗,又被人从里面关上了。
宋寻歌收回目光,没有再看他。
车子继续向前行驶。
商怀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,然后凑到宋寻歌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开了天赋……他们身上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商怀玉摇头,脸色发白:“很浓,很重,像……像被什么包裹着,我只能感觉到那种情绪,不是他们的情绪,是那个东西的情绪。”
她顿了顿,艰难地吐出那个词:“饿。”
又是“饿”。
和昨晚她在巷子里感知到的一样。
宋寻歌的眸光沉了沉。
“他们还是他们吗?”商怀玉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。
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了几秒,她轻声说:“眼睛是。”
商怀玉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吕忠看向她们时,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有属于人类的东西。
恐惧、挣扎、求救。
那些东西,不是“它”能伪装出来的。
但下一秒,那双眼睛就空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那一刻,重新占据了那具躯壳。
商怀玉打了个寒噤,没有再问。
*
中巴车晃晃悠悠地行驶,最后停在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,海螺广场。
寅导从前排站起来,转身面对众人,毛茸茸的老虎面具上,那双玻璃眼珠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各位游客,海镇到啦!”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:“今天大家可以继续自由活动,探索这个美丽的小镇!记得哦,玩得开心,注意安全!”
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吕忠和罗冉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:“昨天玩得太开心忘了回来的两位游客,今天一定会好好享受的吧?”
吕忠和罗冉没有回应。
他们低着头,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寅导也不在意,挥了挥手:“好啦,下车吧!祝大家玩得愉快!”
车门打开。
商怀玉站起身,犹豫了一下,看向宋寻歌。
宋寻歌没有立刻动,她看着吕忠和罗冉。
那两个人终于动了。
他们站起身,动作僵硬,一步一步地走向车门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。
商泊禹站在过道里,挡在了他们前面。
吕忠抬起头,看向商泊禹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商泊禹侧身让开了路。
吕忠和罗冉一前一后下了车,站在广场上,茫然地四处张望,像两个迷路的孩子。
商怀玉走到哥哥身边,压低声音:“哥,为什么不拦他们?”
商泊禹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宋寻歌。
宋寻歌走过他身边时,轻声说了一句:“拦不住的。”
她下了车。
商泊禹和商怀玉跟了上去。
四人站在广场上,看着吕忠和罗冉的背影,他们正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走去,步伐僵硬,像被什么牵引着。
“要不要跟着他们?”商怀玉问。
宋寻歌摇头:“昨晚上发生了什么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现在他们被什么控制着,我们跟着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宋寻歌说:“等他们清醒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广场周围的街道:“今天的目标不变,继续收集信息,昨晚我们错过了什么,今天必须补上。”
商泊禹微微点头:“分头行动?”
“嗯。”宋寻歌说:“我去码头那边看看,邓正明昨天在那里待了一天,也许留下了什么。”
商怀玉一愣:“邓正明?他今天没回来……”
“对。”宋寻歌的眸光沉了沉:“所以更要去看看。”
*
码头在海镇的东边,和海螺广场隔着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。
宋寻歌沿着主干道往前走,两侧的店铺今天开得比昨天晚,有些甚至还没开门。
路上的行人依旧很少,但比起昨天傍晚那种逃命般的景象,此刻的街道还算正常。
几个老人在街边长椅上晒太阳,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慢悠悠地走过,两只野狗在巷口争抢着什么。
阳光很好,海风很轻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但宋寻歌知道,这座小镇的“正常”,只是表面的一层薄皮。
她走到码头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码头不大,停着十几艘渔船,大多是旧船,船身斑驳,桅杆上挂着晒得发白的渔网。
几个渔民正在船上忙碌,修补渔网,整理渔具,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码头的味道。
宋寻歌站在码头的入口处,目光扫过整个区域。
她不知道邓正明昨天去了哪里,见了谁,查到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以他的性格,他一定会选择最“有价值”的目标。
要么是最有钱的,要么是最有权的,要么是最有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。
码头这种地方,看起来不像。
但宋寻歌没有其他线索。
她沿着码头往前走,脚步不疾不徐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她停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,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艘渔船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,在修理什么。
那艘船比其他船稍微新一点,船身上用白漆刷着“海星号”三个字。
男人大约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他的动作很专注,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。
宋寻歌在男人身后站了两秒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好。”
猝不及防的声音响起,男人显然吓了一跳,手一抖,受惊般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一双眼睛格外浑浊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看到宋寻歌,男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和很多海镇本地人一样,露出了那种“怎么又是外地人”的表情。
“什么事?”他的语气不算友好,但也没有驱赶的意思,只是透着疲惫和戒备。
宋寻歌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昨天有没有一个外地人来过这里?男性,三十岁左右,身材瘦小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皱皱巴巴的。”
听见这话,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盯着宋寻歌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她的来意,很快又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,矢口否认:“没有。”
宋寻歌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目光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抬起头,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:“我说了没有!你听不懂人话?”
宋寻歌依旧没有动。
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艘船的船舱里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用油布盖着的东西。
油布是灰色的,沾满了油污和鱼鳞,但边缘露出的那一角,是一块宝蓝色的布料。
很鲜艳的彩色。
像是西装的一角。
宋寻歌的眸光微微一闪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那个男人。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顺着宋寻歌刚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转回来,脸上的疲惫和戒备被慌乱的情绪取代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明显底气不足:“你赶紧走,别耽误我干活。”
宋寻歌没有动,只是平静地说:“那个东西,是他的吧。”
男人的手抖了一下,扳手差点脱手。
“我不知道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,带着几分色厉内荏:“你别乱说!那是我的东西!”
“你穿多大码的衣服?”宋寻歌问。
男人一愣。
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汗衫,领口已经洗得发白。
“那件西装,你穿不进去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,却像刀子一样精准:“而且那个品牌,海镇没有,也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男人的脸瞬间涨红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他站起身,手里的扳手指着宋寻歌,声音又急又怒:“你是治安所的?还是那家伙的什么人?我告诉你,我什么都没干!是他自己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宋寻歌看着他,没有追问,只是等着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。
男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手里的扳手慢慢放下来。
“……他死了。”良久,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继续看着他。
男人颓然地坐回船沿上,低着头,双手抱住了脑袋。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辩解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真的不是我杀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宋寻歌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,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个镇子晚上是什么样子?!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吼,但又在极力压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:“你知不知道天黑之后,外面有什么?!”
宋寻歌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:“你告诉我。”
男人的嘴唇抖了抖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最终,他只是低下头,用更低的声音说:“昨天傍晚,那小子来码头找我,问这问那,问个没完,我懒得理他,让他赶紧走,天快黑了。”
“他不听,还在那里转悠,后来……后来天黑了,我听到外面有声音……那种声音……”
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敢出去,把船舱的门锁得死死的,第二天早上出来,就看到他……看到他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宋寻歌追问道:“看到他怎么了?”
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除了恐惧,还有某种更深的、难以启齿的东西。
“他活着。”他说。
宋寻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活着?”她重复这两个字。
“活着。”男人点头,声音更低:“就站在那边,码头的尽头,一动不动,面朝着大海。”
“我以为他疯了,想过去看看,但刚走了两步,他就转过身,看着我。”
男人的手又开始抖。
“那双眼睛……那不是人的眼睛,那是……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但又好像什么都有。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,一步一步,朝着镇子里面走,我追了几步,但他走得很快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”
宋寻歌沉默了几秒:“那件西装呢?”
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捡的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心虚和羞愧:“他走之后,我回到船舱,发现落在船边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不要了,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宋寻歌看着男人,没有评价,只是问:“他走的时候,穿着什么?”
男人愣了愣,回忆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没注意……天刚亮,光线不好,而且我只顾着害怕……”
宋寻歌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,朝码头尽头走去。
身后,那个男人张了张嘴,似乎想叫住她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颓然地坐回船沿上,双手抱头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