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礁石滩。
乱石嶙峋,长满青苔和海藻,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。
海水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哗哗声。
宋寻歌站在礁石滩的边缘,目光扫过整个区域。
这里很偏僻,远离码头的主航道,几乎没有人会来。
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,废弃的渔网、生锈的铁桶、被海水泡烂的木箱。
还有别的。
宋寻歌蹲下身,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,拈起一样东西。
一根黑色的头发。
很短,很细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。
她把发丝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,宋寻歌停住了。
面前的礁石上,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,似乎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划出来的。
划痕的形状很奇怪,不是字,不是图案,只是一道深深的、歪歪扭扭的线。
从礁石的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,像是某种标记。
宋寻歌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道划痕。
很新。
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,还没有重新长出来,应该是昨天晚上,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。
这样想着,宋寻歌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划痕。
很深,很用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划出来的。
邓正明?
还是……什么东西?
宋寻歌站起身,目光继续往前搜索。
走了不到五步,她又停住了。
礁石滩的尽头,海水和礁石的交界处,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那是一块布料。
被海水泡得发白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颜色。
深蓝色,像是某种制服。
宋寻歌走过去,蹲下身,把那块布料从礁石缝里扯出来。
是一块袖口。
治安所的制服袖口。
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徽章,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,但轮廓还在。
宋寻歌盯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。
治安所的制服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她想起治安所里那个冷得像刀的男人,想起那双金褐色的眼睛,想起他问她问题时那种精准到近乎冷漠的语气。
还有他最后那句“知道了”。
他知道什么?
宋寻歌把布料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礁石滩的尽头,是一片小小的沙滩。
沙滩不大,只有几十米长,被两侧的礁石包围着,像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。
沙滩上有什么东西。
宋寻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那是一串脚印。
从海水里延伸出来,一直延伸到沙滩深处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印。
是两个。
一大一小。
大的脚印很深,像是成年人的,小的脚印很浅,像是孩子的。
宋寻歌沿着脚印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,脚印消失了。
不是被海水冲掉的那种消失,而是凭空消失。
最后一步的脚印还在,但下一步,就没有了。
好像那个人走到这里,突然消失了。
宋寻歌蹲下身,仔细查看最后那一步脚印。
很深。
比之前的任何一步都要深。
像是那个人在那一刻,突然承受了巨大的重量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进了沙子里。
她的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延伸。
前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沙滩,和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。
但宋寻歌的脑海里,却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一个成年人,牵着一个小孩子,从海里走出来,沿着沙滩往前走。
走到这里,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离开,是消失。
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。
她站起身,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码头的时候,那个修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。
渔船还在,但船舱的门紧紧锁着,里面没有任何动静。
宋寻歌没有停留,直接走出了码头。
她需要找地方整理这些信息。
*
海螺广场边缘的一条长椅上。
宋寻歌坐在那里,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,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在不停地旋转。
九名受害者,头被割走。
丽莎,贫民窟的底层妓女,嘴臭、小偷小摸、人人嫌弃。第三个受害者。
伊西多尔,教堂的年轻牧师,温和、善良、镇上人都尊敬。第五个受害者。
渔具店的老周,接济过丽莎的人。
教堂的老人,说伊西多尔去参加了丽莎的葬礼。
邓正明,昨天去了码头,今天没有回来,但早上在礁石滩发现了他的头发,和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治安所的制服袖口,被海水泡烂,卡在礁石缝里。
一大一小的两串脚印,从海里出来,在沙滩上凭空消失。
爱丽丝的纸条,歪歪扭扭的“救命”。
门外的爬行声,抓挠声,试图转动的门锁。
吕忠和罗冉,昨晚没回来,今天回来了,但身上有“东西”,眼睛时而空洞,时而是求救。
宋寻歌闭上眼睛。
所有的碎片在黑暗里旋转、碰撞,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丽莎和伊西多尔有什么共同点?
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——一个底层妓女,一个受人尊敬的牧师,年龄不同,性别不同,社会地位天差地别。
但他们认识。
丽莎去教堂,伊西多尔给她倒热水。
仅此而已。
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。
那么其他七个受害者呢?
他们又是什么人?有什么共同点?
渔具店的老周,接济过丽莎,他是不是受害者之一?
还有治安所的那块袖口——那是谁的制服?是现任治安员的,还是以前的?
为什么会出现在礁石滩?那个地方,是不是和那些失踪的人有关?
还有那两串脚印——一大一小,从海里出来。
海里能出来什么?
溺水的人?
还是……从海里回来的“东西”?
宋寻歌睁开眼睛。
阳光很好,广场上依旧空旷。
远处,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。
快到中午了。
她站起身,决定去找商泊禹和商怀玉。
*
与此同时,另一边的商业街。
商怀玉正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口,和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。
那只猫蹲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,完全不理她。
商怀玉试图伸手摸它,猫就懒洋洋地起身,换了个位置继续蹲,依旧不理她。
“你这猫怎么回事!”商怀玉气结。
“它不喜欢外地人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杂货铺里传出来。
商怀玉抬起头,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摇着。
“那它喜欢什么?”商怀玉问。
“本地人。”老太太说。
商怀玉:“……这不是废话吗。”
老太太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商怀玉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杂货铺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,零食、日用品、针线、蜡烛,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剪刀。
“奶奶,我想打听点事。”商怀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乖巧可爱。
老太太摇蒲扇的动作没停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外地人。”
商怀玉噎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,放在柜台上。
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钞票上,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,继续摇蒲扇。
商怀玉又掏出一叠。
老太太没动。
商怀玉咬了咬牙,又掏出一叠。
三叠钞票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。
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摇蒲扇的动作,她抬起眼皮,看着商怀玉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:“你想打听什么?”
商怀玉心中一喜,连忙问:“镇上那个连环杀人案,九个人,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?”
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下,她沉默了几秒:“……得加钱。”
商怀玉:“……”
她咬紧牙关,又掏出一叠:“没有了。”
老太太这才慢吞吞地开口:“第一个,老周,渔具店的。”
商怀玉的眼睛亮了。
“第二个,陈寡妇,住在西街尽头,一个人过,养了几只鸡。”
“第三个,丽莎,住在东边贫民窟的。”
“第四个,李木匠,打棺材的。”
“第五个,伊西多尔,教堂的牧师。”
“第六个,小福,傻子,整天在街上晃,捡垃圾吃。”
“第七个,张老师,小学教书的,退休好多年了。”
“第八个,吴叔,开小旅馆的,就在海螺广场边上那家。”
“第五个,刘婶,卖早点的,每天早上推着车在码头那边卖。”
她没有说完,但那个省略号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商怀玉听得心惊肉跳,飞快地记在心里。
这些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体面的,有不体面的,有什么共同点?
“奶奶。”商怀玉继续一脸乖巧地问:“这些人之间,有什么关系吗?比如认识,或者有仇?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:“老周那人老实,就知道开店修渔具。陈寡妇孤僻,谁都不搭理。李木匠手艺好,但不爱说话。刘婶忙,每天起早贪黑卖早点。伊西多尔,好人,帮过很多人。”
“小福傻子,谁给吃的跟谁走。张老师退休了很少出门。吴叔开旅馆的,见过的人多。丽莎……”
老太太顿了顿:“名声不好。”
商怀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没有关系。
完全没有任何关系。
那凶手为什么选他们?
随机?但连环杀手通常有固定的模式和选择标准,不会完全随机。
“作案时间呢?”她问。
老太太想了想:“第一个老周,一个半月前。然后是陈寡妇,隔了三天。丽莎,隔了五天。刘婶,隔了两天。伊西多尔,隔了四天。小福,隔了三天。张老师,隔了两天。吴叔,隔了五天。刘婶,隔了三天。”
商怀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时间间隔没有规律。
有时候三天,有时候五天,有时候两天。
完全随机。
“地点呢?”
“都不一样。”老太太说:“老周死在渔具店里,陈寡妇死在家里,丽莎死在贫民窟的巷子里,李木匠死在棺材铺,伊西多尔死在教堂里,小福死在巷子里,张老师死在家里,吴叔死在旅馆房间里,刘婶死在早点摊。”
商怀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没有规律。
时间、地点、受害者身份,都没有规律。
那这个凶手,到底是怎么选的?
商怀玉想了想,又问:“那些受害者,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见过什么人,或者说过什么话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:小福死之前几天,有人说看到他往码头那边跑,一个人站在海边发呆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听不懂。”老太太说:“傻子说的话,谁能听懂。”
商怀玉记下这个信息。
“还有吗?”
老太太想了想:“伊西多尔死的那天下午,有人看到他在教堂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一个方向。”
“哪个方向?”
“码头。”
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是码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老太太摇头:“我只知道这些。”
商怀玉又掏出两张钞票,放在柜台上。
老太太看了一眼,没有拒绝。
商怀玉转身要走,突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:“奶奶,最后一个问题,那个治安所,为什么不在地图上?”
老太太的表情变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……别问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治安所的事,不要问,不要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,她低下头,继续摇蒲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商怀玉知道问不出什么了,转身离开了杂货铺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不是给人去的。”
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但老太太已经不再看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