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断了线的铅坠,砸在我背上,每一滴都带着沉重的闷响。
我蹲在泥泞里,膝盖深陷在黏稠的土壤中。白大褂早已湿透,紧贴着脊背,像一层冰冷的第二层皮肤。警戒线在风雨中疯狂飘摇,发出呜咽般的嘶鸣。强光灯刺破雨幕,在黑暗中切割出一片惨白的舞台,照亮中央那具被透明塑料布半盖着的尸体。
无头,女性,蜷缩如婴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、雨水浸润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——像菜市场角落里放久了的肉,在闷热潮湿中慢慢发馊。这气味钻进鼻腔,附着在口腔上颚,让人想吐却吐不出来。
我戴着手套,医用橡胶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黏腻。手指探向死者颈部断口,拨开翻卷的皮肉。伤口边缘呈锯齿状,参差不齐,不是一刀斩断的。是钝器,反复砍击的结果,至少七到九下。每一道砍创的角度都有微妙差异,说明凶手要么不够熟练,要么……
“宋法医,收队了。”
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混杂在风雨声里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。我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泥水里,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。他停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黑伞的阴影笼罩下来。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,滴在我肩膀上,冰凉顺着脊柱滑进腰际。
“张强已经招了,”陆沉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结案前的疲惫,“说是吵架一时冲动。斧头砍的,头颅估计冲到下游去了,等雨停了再搜。现场该提取的都提取了,别泡着了。”
我没回头,手指在死者僵硬的指关节上停顿。这是一双女人的手,粗糙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垢,指腹有厚茧。右手无名指有一圈皮肤颜色略浅——曾经戴着戒指,但已经很久不戴了。我小心地将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向上。
“他招了什么?”我问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。
“杀了他老婆。”陆沉语气笃定,“作案过程、动机、时间线都对得上。现场只有他的脚印,拖拽痕迹也对得上。人赃并获,还查什么?”
雨突然大了,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我摘下护目镜,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。我用胳膊抹了把脸,湿透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粗粝的触感。转身时,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陆沉站在两步外,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。雨水顺着他警帽的帽檐往下淌,像道透明的帘子,隔在我们之间。他四十出头,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阴影,此刻眉头微蹙,目光越过我看向那具尸体。
“人赃?”我重复这个词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抛出的石子,“头没找到,凶器没找到,血衣没找到。你所谓的‘并获’,是靠一个在雨里哭到失禁、语无伦次的男人的口供?”
陆沉眉头皱得更深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伞沿撞到我肩膀,雨水溅到我的侧颈。“他右手虎口有新鲜砍痕,深可见骨。斧头就扔在十米外的水坑里,上面有血迹反应,型号和伤口初步匹配。你还想怎样?等雨把所有证据冲干净?明天省厅专案组就要介入了,到时候——”
我没等他说完,重新蹲下。雨滴砸在背上,像有人用指尖不断敲击同一处。我取出镊子和证物袋,小心翼翼地探进死者左手中指的指甲缝。泥垢,暗红色的血痂,还有……什么?
动作顿住了。
在浑浊的污垢深处,几粒细小、干燥、近乎洁白的颗粒,静静嵌在甲床边缘。我屏住呼吸,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放大镜,凑近观察。
那不是泥沙。
颗粒在放大镜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晶体状,边缘锐利,纯度极高。是石英砂——而且是高纯度、工业级的石英砂。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这里是城郊废弃的采砂场,土壤是黏土和粗砾混合物,颜色暗红,含铁量高。而且尸体在雨里泡了至少六小时,指甲缝里的东西怎么会是干燥的?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陆沉走过来,在我身边蹲下,伞遮住了部分光线。
我没说话,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几粒砂,尽量不触碰其他污物。白色的晶体在镊子尖端微微反光。我将它们装进透明证物袋,封好,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不属于这里。”我说。
陆沉接过袋子,对着勘查灯的强光眯眼看了会儿:“沙子?雨天沾的,有什么稀奇。这地方本来就是采砂场。”
“这是高纯度石英砂,二氧化硅含量99.5%以上,含铁量低于0.01%。”我声音很平静,但我知道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“根据数据库比对,这种纯度的石英砂主要产自滇西矿区。而这个采砂场的土壤,平均铁含量是它的三十七倍,颜色是红褐色,不是这种白色。”
我顿了顿,让这个信息在雨夜中沉淀。
“你告诉我,一个在泥地里挣扎、搏斗、最后被杀害的死者,指甲缝里怎么会藏着一撮干燥、洁净、来自千里之外的工业原料?而且是在这样的暴雨中?”
陆沉脸色变了。他重新举起证物袋,这一次看得更仔细。雨水打在塑料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打开袋口,小心地嗅了嗅,眉头紧锁。
“没有土腥味。”他喃喃道,抬眼看向我。
“对,因为它从来没接触过这里的土壤。”我站起身,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出一阵刺痛。“还有,死者颈椎第三、第四节有细微的横向刮痕,深度0.1到0.3毫米不等,间距均匀。那是工具砍击时被骨骼卡住,凶手为了拔出凶器而横向拖拽造成的。张强用的那把斧头,刃口宽4.2厘米,且因为长期使用已经卷刃,不可能留下这种细密、平行的刮痕。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,声音穿透雨幕:
“真正的凶器,是窄刃、单侧带细微锯齿的切割工具。刃宽不超过2厘米。类似剔骨刀,或者某些特殊行业的专业刀具。”
“够了!”陆沉打断我,声音压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宋清欢,你上次就是因为‘直觉’,坚持死者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是化工厂制服,害得我们在没有任何物证支持的情况下传唤嫌犯,结果人家在审讯室上吊!要不是抢救及时——”
“他后来承认了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那是之后的事!而且是因为我们在他家找到了血衣,不是靠你那该死的‘纤维’!”陆沉站起身,雨水从他肩头滑落,“现在你又要靠一撮‘沙子’,推翻整个证据链?张强已经认罪了,宋清欢!现场足迹、工具、动机、时间线全部吻合!”
雨水顺着我眼角滑下去,温热与冰凉交织。但我没哭,只是抹了把脸,让视线重新清晰。
“我不是靠直觉。”我说,声音在雨中异常清晰,“我是靠尸体说话。每一道伤口,每一处痕迹,每一粒不该出现的物质——都是死者的语言。而我的工作,就是翻译。”
我指向那具蜷缩的无头女尸,塑料布在风中哗啦作响。
“这具尸体在告诉我们——她不是死在这里的。颈部创伤处的出血量不足,尸斑分布与发现姿势不完全吻合,指甲缝里的高纯度石英砂在暴雨冲刷下仍保持干燥状态。这些都在说同一件事:她是被杀后,才被搬到这个雨夜里,搬到这个废弃采砂场,当作一场‘冲动杀人案’的终结。”
陆沉默默地看着我。雨声很大,大到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勘查灯的光束中,雨滴像无数银线坠落,将我们困在这个潮湿、黑暗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舞台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妥协,“我给你二十四小时。明天这个时候,专案组就到了。但若你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,就给我老老实实写尸检报告,签字确认,别再节外生枝。明白吗?”
他转身要走,皮鞋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。
“陆沉。”
他停住,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绷紧。
“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‘蓝砂矿女工失踪案’吗?”
他背影僵了僵。雨似乎在这一刻下得更急了,砸在塑料布上,砸在泥土里,砸在警车的顶棚上,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哗。
我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投入深井的石子,等待着回响:
“那起案子里,三名失踪女工的衣物上,都发现了微量白色颗粒。当时的报告记录是‘疑似石英砂,因量太少未做进一步分析’。但我在整理旧档案时,重新检测了保存的样本。”
我顿了顿,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。
“是高纯度石英砂。二氧化硅含量99.5%以上,含铁量低于0.01%。和今晚这具尸体指甲缝里的,来自同一个地方。”
陆沉缓缓转过身。勘查灯的光从他背后打来,将他的脸埋在阴影中,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光。
雨幕如织,将我们与整个世界隔开。在这个泥泞的、死亡的、充满谎言与秘密的舞台上,只有一具无头的尸体,和几粒不该存在的白色砂砾,在无声地嘶喊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陆沉最后说,声音低沉,“从此刻开始。”
他转身走向警车,黑伞在雨中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黑暗。
我站在原地,雨水浸透全身。然后蹲下身,重新面对那具尸体,面对那几粒洁白的砂,面对这个雨夜埋藏的所有秘密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每一滴都像锤子,敲打着真相之上厚厚的泥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