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，市局档案室
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发酵的霉味，混合着铁锈与灰尘的气息，令人窒息。头顶的声控灯早已失灵，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苟延残喘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，像极了隔夜茶水里沉底的那抹浑浊。

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，仿佛是某种沉睡巨兽被惊扰后的呻吟。这声音让我头皮发麻，但我没有停顿。手里的调阅单被我捏得发皱，边缘甚至有些破损——那是伪造的。陆沉那个老顽固，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，他绝不会批准我查阅“红星蓝砂矿”这种被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案。但我已经没时间去走那些繁琐的程序了，有时候，规矩是为了保护活人，可死人等不起。

“红星蓝砂矿失踪案，199X年。”我低声念出案名，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指尖划过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档案柜，那种寒意顺着指腹直钻骨髓。终于，在编号“LS-199X-07”的位置，我停了下来。金属抽屉滑出时发出滞涩的声响，我屏住呼吸，打开了盒子。

轻得不对劲。
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一个标准的刑侦卷宗盒，绝不可能只有这么轻。我颤抖着手在里面摸索了一圈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
不，也不是完全空。

盒底铺着一层灰烬。那是纸张被完全烧毁后的碎屑，细腻得像死掉的蛾子翅膀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。在盒子的角落，我发现了几片未燃尽的纸角，边缘焦黑卷曲。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，对着应急灯微弱的光线。

半个指纹印在残片上，已经被火烤得发黄模糊。但更让我瞳孔骤缩的，是旁边残留的一个字——“蓝”。

那个字只有一半，另一半被火焰吞噬，但剩下的笔画足以让我辨认。

我迅速摸出随身携带的紫外线笔，按下开关。淡蓝色的冷光瞬间笼罩了那片残纸。在紫外线下，一些肉眼无法察觉的字迹开始浮现，那是用特殊墨水打印后又被刻意烧毁的痕迹。

“……采样点：矿道B-3，石英砂纯度99.2%，含微量……”
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。

一股寒意从我的后颈直冲天灵盖。B-3矿道。那是二十年前那场特大矿难的发生地，也是官方记录中所有失踪人员最后出现的地方。而那个“微量”后面缺失的成分，正是今天我在那具女尸指甲缝里发现的蓝色荧光剂！

是谁烧了它？为什么要烧掉这份报告？是为了掩盖什么？

我喃喃自语，话音未落，走廊尽头那盏苟延残喘的应急灯突然“啪”的一声爆裂了。

黑暗瞬间如墨汁倒灌，将我彻底吞没。我立刻屏住呼吸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档案柜侧面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撞击着肋骨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脚步声。

很轻，但在绝对的寂静中，这声音清晰得如同踩在我的神经上。那是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，沉稳、缓慢，正从东侧的楼梯口一步步逼近。

有人来了。

我迅速关掉手电，整个人缩进了两个档案柜之间的狭窄缝隙里。光束扫了进来，像探照灯一样在档案室里缓慢移动，一排排扫过。光停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，停顿了几秒，光柱在那片灰烬上晃了晃。
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
几秒后，脚步声没有停留，转身离去了。

我没有动。哪怕双腿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开始发麻，我也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。直到那种压迫感彻底消失，我才从暗处慢慢挪出来。

我直奔监控室。门锁被暴力撬开了，门虚掩着。里面的硬盘不翼而飞，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插槽。

他知道我会来。
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，我回到了租住的老楼。这栋楼年久失修，楼道灯早就坏了，我摸黑上楼，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。

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，我的动作顿住了。

门缝下，有一道极细的光。

我出门时，反锁了门。绝对反锁了。

我缓缓后退，手伸进包里，握住了那罐警用喷雾。就在这时，那扇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
门没锁。

我推开门。客厅里漆黑一片，但我能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陌生人的体味，而是一种工业清洁剂的味道，淡淡的柠檬香。这股味道让我胃部一阵抽搐——它和今天在尸体颈椎骨缝里闻到的蓝色荧光剂，一模一样！

我猛地按下墙壁开关。

灯亮了。

客厅里的一切似乎都和我离开时一样，整洁、冷清。除了茶几上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只小玻璃瓶。

拇指大小，透明，里面装着半瓶蓝色的砂砾。在灯光的照射下，那些砂砾折射出幽冷的光芒，仿佛有生命般在瓶底蠕动。

瓶身贴着一张便签，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：

“你很聪明。但死人不会说谎，活着的人，才会。”

我拿起瓶子，指尖触碰到瓶底时，碰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。

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人是我。

背景是雨夜的采砂场，泥泞不堪。我正蹲在那具女尸旁，手里拿着镊子，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东西。拍摄的角度，就在我身后三米处。

有人当时就在现场。他看着我，像看着一只在显微镜下的蚂蚁。

我翻过照片。背面，一行红笔写的小字像血一样刺眼：

“第七个，轮到你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着“陆沉”两个字。

我接通了电话。

“宋清欢，”他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，“精密仪器厂出事了。保安死了，死法……和采砂场那个女人一模一样。”

我握紧手机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瓶泛着幽光的蓝色砂砾。

这不是命案。

这是一场早已开始的献祭。而我，似乎正一步步踏入那个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祭坛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