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三点,林晚清准时到达约定的咖啡馆。周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浅蓝色衬衫,戴一副黑框眼镜,正低头看手机。林晚清走过去时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。
“林老师?”
“叫我晚清就好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过来点单,她要了美式咖啡,他要了拿铁。短暂的沉默后,周哲先开口:“听王阿姨说,你是生物老师?”
“对,在实验中学教初二。”
“很有意思的工作。”他说,语气真诚,“我小时候也喜欢生物课,尤其是解剖青蛙那次。”
林晚清笑了:“现在不让解剖活体了,我们用模型。”
话题就这样展开。周哲说话条理清晰,不时推推眼镜,是个典型的理工男。他讲自己做的项目,讲代码的优雅,讲算法如何像诗歌一样有韵律。林晚清听着,偶尔点头,发现他讲到专业领域时眼睛会发光。
“你呢?除了教书还有什么爱好?”周哲问。
“我收集标本。”林晚清说,顿了顿,“月光标本。”
周哲眨了眨眼:“月光...标本?怎么收集?”
她简单解释了一下,以为他会觉得奇怪。但他听得很认真,最后说:“这很浪漫。用物理的方式留存不可留之物。”
这句话让她微微一怔。八年来,第一次有人这样理解她的收藏。
“不过,”周哲又说,“月光其实不需要收集。它每天都会来,永远在那里。”
咖啡杯在她的手中轻轻旋转。窗外阳光明媚,是个与月光无关的午后。
他们聊了两个小时。告别时,周哲说:“下周末有部科幻电影上映,如果你感兴趣的话...”
“好。”林晚清说。
回工作室的路上,她收到李薇的信息:“聚会照片发群里了,快看!”
她点开微信群,看到一张大合照:六个人围着火锅,笑容满面。她保存了照片,放大,仔细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——她在笑,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。二十八岁的笑容,和十二岁时已经不同。
突然,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照片背景的玻璃窗上,映出了街对面的行人。虽然模糊,但她认出了那个身影:高瘦,穿着深灰色风衣,侧脸线条熟悉得让她心悸。
是陈树。
不可能。他在北方。照片是昨晚拍的,而她昨晚并没有在街上看到他。这一定是错觉,是相似的身形,是光影的把戏。
她关闭照片,深吸一口气。手机却又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请问是林晚清老师吗?我是苏静,前几天来找你修复蝴蝶标本的。”
“苏小姐,你好。”
“标本修复得特别棒,我先生非常喜欢。他有个不情之请...他想定制一个特别的标本盒,用来装他这些年收集的昆虫标本。不知道你接不接这样的定制工作?”
林晚清的手指收紧。“你先生是...陈树?”
“对,陈树。他说你是他小学同学,真是太巧了。”
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。林晚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缓慢,沉重,像钟摆敲打在胸腔里。
“喂?林老师?”
“我在。”她的声音异常平稳,“可以接。你们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明天下午可以吗?他想亲自和你沟通设计细节。”
约好时间后,电话挂断。林晚清站在人行道上,阳光刺眼。她抬起头,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。这是一个完美的秋日午后,适合散步,适合约会,适合一切向前看的生活。
而不适合接到前暗恋对象的妻子的电话,商量为他定制标本盒。
她回到工作室,打开门,一百零三个月光标本静静立在架子上。她走到窗前,拉起窗帘,将阳光隔绝在外。室内陷入半明半暗,只有标本架上的玻璃瓶泛着微弱的光。
林晚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,直到手机再次响起——是母亲,询问相亲情况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人很踏实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多接触接触,感情是可以培养的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开始整理工作台。镊子、剪刀、胶水、各种型号的玻璃瓶...她的手微微颤抖,一个空瓶子从指间滑落,掉在地上,碎裂成无数片。
她蹲下来捡拾碎片,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了手指。血珠渗出,鲜红,温热。她看着那滴血,忽然想起第104号标本——那滴被封存的眼泪。
原来有些东西,无论如何努力封存,终究会以另一种形式泄露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