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院里很暗，只有银幕的光明明灭灭。科幻片讲述时间旅行的故事，主角一次次回到过去，试图改变某个瞬间，却总是引发更大的灾难。

周哲看得很专注，偶尔小声评论几句科学设定。林晚清看着银幕，心思却飘远了。她想起标本架上的那些瓶子，想起陈树看标本时的专注眼神，想起苏静挽着他手臂时自然的样子。

电影里，主角最后一次回到过去，没有改变任何事，只是静静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做出那个错误决定。然后他回到现在，接受了所有已发生的一切。

“有时候，”主角在结尾说，“接受比改变更需要勇气。”

灯光亮起时，林晚清发现自己脸颊湿润。她偷偷擦去眼泪，周哲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“很感人的结局。”他说。

他们走出电影院，傍晚的阳光斜斜照着街道。周哲提议去江边走走，林晚清同意了。

江风很大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他们并肩走着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周哲突然说：“我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大多数人活在当下，或者计划未来。但你好像...活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里。”

林晚清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周哲的表情很认真，没有评判，只是陈述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承认。

“我不是说这不好。”他连忙说，“只是...那个瞬间一定很重要。”

江面上，夕阳正在西沉，把江水染成金红色。渡轮缓缓驶过，汽笛声悠长。

“我曾经喜欢一个人，”林晚清听见自己说，“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，整整十六年。”

周哲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
“我收集月光标本，其实是在收集所有我想念他的时刻。每一个瓶子，都是一次无声的告白，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”
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伸手捋到耳后。

“但现在我想，也许我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他，而是那个喜欢着他的我自己。是十二岁那个看见纽扣反光的女孩，是初中时每周六去便利店等待的少女，是高中时偷偷画月亮的自己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：“我用了太长时间告别那个自己。”

周哲看着她，眼神温柔。“那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，”林晚清深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想学习活在日光下。月光很美，但它终究是反射的光。而日光...日光是自己发出的。”

夕阳完全沉入江面，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，第一颗星星出现了。远处，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，像地上的星辰。

“下周，”周哲说，“我朋友开了家天文咖啡馆，屋顶有望远镜。要不要去看真正的星星？”

林晚清笑了：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她回到工作室，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标本架泛起一片银辉。她走到架前，一个一个地取下那些玻璃瓶，整齐地摆在工作台上。

103个月光标本，在月光下静静发光，像一场沉默的展览。

她拿起第一个瓶子，2009年夏天的纽扣反光。摇晃它，锡纸沙沙作响，仿佛在诉说什么。然后她打开瓶塞，取出那片锡纸，放在掌心。

月光下，锡纸泛着冷冽的光，但已经无法让她想起那个下午。时间太久远了，记忆已经模糊，连带着那份悸动也变得朦胧。

她拿起最后一个瓶子，第103号，标签空白。打开，里面是她的一滴眼泪。她对着月光看，泪水在玻璃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，像彗星的尾巴。

林晚清把所有瓶塞都打开，让月光直接照进瓶子里。然后她开始工作——不是制作新标本，而是拆解旧标本。她把锡纸取出，把镜片取出，把水银薄膜取出，分门别类放好。

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，持续到深夜。当最后一个瓶子被清空时，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，圆满，明亮，永恒。

她把空瓶子重新放回架上。没有了内容物的玻璃瓶在月光下依然美丽，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。
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陈树发来的信息：“标本盒的设计图我做了些修改，发你邮箱了。另外，聚会定在下月五号，希望你能来。”

林晚清看着那条信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复：“设计图我会看。聚会如果有时间，我会去。”

发送后，她走到窗前，仰望夜空。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，明天可能会起风。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：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，它本身不会发光，只是借光。

但借来的光也是光，反射的美也是美。

只是现在，她想试试自己发光的感觉。

林晚清关掉手机，拉上窗帘。月光被隔绝在外，室内陷入完全的黑暗。在黑暗中，她闭上眼睛，第一次不去想象月光的样子，而是回想今日的夕阳——那金红色的、温暖的、自己燃烧着的光。

黑暗中，她微微笑了。

明天，她会回复陈树的邮件，给出专业的修改建议。明天，她会和周哲去天文咖啡馆看星星。明天，她会继续教书，继续生活。

而月光，依然会在每个夜晚出现，温柔地照耀着所有敢于在日光下生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