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阳光很好,透过工作室的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林晚清提前一小时到了工作室,仔细打扫了每个角落。工作台上,那只修复好的蓝闪蝶标本放在特制的展示盒里,翅膀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蓝色光泽。
两点整,门铃响了。
林晚清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苏静,还有陈树。
八年未见,他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个子更高了,肩膀宽了,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气,轮廓更加分明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理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唯一不变的是眼睛,依然清澈,只是多了几分沉静。
“林晚清?”他先开口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,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苏静很自然地挽着陈树的手臂:“晚清,你这工作室真棒。”
陈树的目光已经落在标本架上。他走过去,仰头看着那些玻璃瓶,神情专注。“这些都是你做的?”
“对,月光标本。”
“真美。”他说,语气真诚,“像把时间切片保存。”
林晚清去倒茶,手依然在微微颤抖。热水壶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眨眨眼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茶端上桌时,陈树正在看那只蓝闪蝶。“修复得真好,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。”
“你做的第一个标本?”林晚清问。
“对,大二的时候。”他笑了,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,“那时候笨手笨脚的,把翅膀弄破了,就一直放着。谢谢你让它重获新生。”
他们开始讨论标本盒的设计。陈树从背包里拿出草图,上面画着精巧的结构:三层抽屉,每层有独立的照明系统,侧面是玻璃,可以360度观察。他讲解设计思路时,手势生动,眼睛里闪着光。
林晚清静静听着,偶尔提出专业建议。他们的对话流畅而自然,像两个老友重逢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,每一个笑容都需要精心计算。
“我希望能做成半透明效果,”陈树指着草图的一处,“像昆虫翅膀,既坚固又轻盈。”
“可以用亚克力材料,做磨砂处理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!”
苏静在旁边微笑看着,偶尔插一句话。气氛融洽得让林晚清几乎产生错觉——仿佛他们真的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,仅此而已。
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,陈树说:“价格你定,我相信你的专业。”
“我会先做预算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站起身,又看了看标本架,“这些月光标本...你会出售吗?”
林晚清摇头:“不卖。它们是非卖品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他点头,“有些东西确实不应该被标价。”
告别时,陈树突然说:“对了,下个月小学同学聚会,你会来吗?李薇在组织。”
林晚清愣住了。苏静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:“人家晚清说不定很忙呢。”
“如果有时间的话。”林晚清最终说。
他们离开后,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。林晚清站在工作台前,手指轻轻抚过蓝闪蝶的翅膀。蝴蝶在盒中永恒静止,美丽,脆弱,再也不会飞翔。
手机震动,是周哲发来的信息:“电影票买好了,周日下午三点场,方便吗?”
她回复:“方便。”
放下手机,她走到标本架前,取下第103号标本。锡纸在瓶中轻轻晃动,反射着窗外的日光。她忽然想起陈树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像把时间切片保存”。
是的,这些标本就是时间的切片。2009年夏天的纽扣反光,便利店窗边的十七个星期六,无数个失眠之夜的月光...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无法复现的时光,一个特定时刻的自己。
但现在,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。
她把标本放回原处,拉开窗帘。阳光汹涌而入,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。月光标本在强光下变得苍白,几乎透明,像要融化在日光里。
林晚清眯起眼睛,看着窗外。秋天已经深了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,风一吹,便有几片飘落。世界在变化,季节在更替,时间在流逝。
而她,也应该向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