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清发起第五次同学聚会时,已经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。
她在小学同学群里发消息:“大家好久不见,周末聚聚?毕竟都回到这个城市工作了。”
回应的人不多,六个。陈树不在其中。
聚会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。林晚清提前半小时到,选了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城市夜景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:长发及肩,化了淡妆,穿着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。二十八岁的脸,平静,温和,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。
“林晚清!”第一个到的是班长李薇,现在是一家外企的HR,“哇,你一点都没变!”“你也是。”她们拥抱,寒暄。
另外五个人陆续到来。大家聊着工作、房价、婚姻、育儿。话题像旋转寿司一样在桌面上流转,每个人用筷子夹起自己感兴趣的那一碟。
“陈树怎么没来?”有人突然问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好像在北方发展吧,”李薇说,“做建筑设计师,挺厉害的,去年还拿了个什么奖。”
“他结婚了没?”“应该结了吧,我有他微信,看他发过和女朋友的合影。”
火锅的热气熏得玻璃窗一片模糊。林晚清用小勺搅拌着碗里的麻酱,一圈,又一圈。麻酱渐渐变凉,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膜。
“晚清,你呢?有男朋友了吗?”有人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林晚清抬起头,微笑:“还没有,工作比较忙。”
“眼光别太高啦!”
“是啊,你也二十八了,该考虑啦。”走出火锅店,外面下起了细雨。林晚清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:“聚会结束了吗?见到想见的人了吗?”
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映出她被雨打湿的、模糊的脸。雨小了些,她走进雨中。细雨如丝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路过一家婚纱店时,她停下脚步。橱窗里,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,头纱垂落,表情幸福而空洞。林晚清看着那婚纱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看过的一首诗,里面有一句:“我曾收集月光,想做一件嫁衣,却发现月光是缝不起来的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个城市这么大,有八百万人,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,每个人都有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。她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之一,平凡,普通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天气预报:明天晴,气温18-25度,适宜出行。
她抬头看天,云层正在散开,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。看不见月亮,但知道它就在那里,一如既往,照耀着所有等待与不等待的人。林晚清深吸一口气,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回到家,她打开电脑,登录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。收件箱里有几百封未读邮件,大多是广告和订阅。她往下翻,翻到八年前,找到那封没有发送的邮件。
收件人:chens hu1995@
主题:无
内容:陈树,你好。我是林晚清,小学同学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...
她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三个字:“你好吗?”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,窗外,月亮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在键盘上,照在她悬在空中的手指上。
她看着那月光,想起自己收集的第一百零三个标本,想起便利店窗边的十七个星期六,想起毕业典礼上那颗纽扣的反光。八年的时光,八年的月光,八年的等待与幻想,全部涌上心头,如潮水般汹涌。
然后,她闭上眼睛,按下了删除键。
邮件被永久删除了,就像从未存在过。林晚清关掉电脑,走到标本架前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一百零三个玻璃瓶同时泛起微光,像一场无声的合唱。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瓶子,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。
“晚安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对谁说,也许是对八年前的自己,也许是对那个从未知晓这一切的男孩,也许只是对这满室的月光。
她关掉灯,离开标本室。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某个章节的结束,又像某个新章节的开始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圆满,明亮,永恒地悬挂在那里,照耀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秘密,每一段无果的等待,和每一次重新开始的勇气。明天,她会去见那个叫周哲的程序员。明天,她会继续教书,继续制作标本。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,生活将继续。
而月光,永远在那里,可以被收集,也可以被释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