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生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开始了。林晚清考进了市重点的实验班，学业压力骤增。周六的补习班取代了去城西的行程，成堆的试卷填满了所有空闲时间。她像上了发条的钟摆，规律而疲惫地往返于教室与宿舍之间。

高二上学期的某个深夜，她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，抬头看钟，已经凌晨一点。整栋楼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。脖颈的酸胀感提醒她该休息了，可她毫无睡意。走到窗边想透透气，却看见月亮悬在两栋居民楼的缝隙间，饱满，明亮，像一枚被遗弃的银币，又像一只孤独的眼睛，凝视着这个沉睡的世界。

她忽然想起陈树衬衫上的纽扣，那个多年前在楼道里一闪而过的反光瞬间。回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话的那个雨天，想起那些假装偶遇的放学路，想起他那件总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。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，像有根细线在心脏上拉扯——她想留住这月光，就像她想留住那个瞬间，留住那些正在被时光磨损的记忆碎片。

她找出素描本和铅笔，想画下眼前的月亮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可线条总是歪斜，明暗总是失调。真实的月亮有着微妙的光晕，边缘处朦胧而柔和，可她的笔触却生硬而笨拙。画了又擦，擦了又画，纸张渐渐起毛，最终被她烦躁地撕下，揉成一团丢进纸篓。就在那一刻，她瞥见了书桌上的锡纸——那是中午吃巧克力时留下的包装纸，银色的，带着细密的褶皱。

她展开锡纸，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，然后举起它对着月光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：锡纸反射出冷冽的光，比真实的月亮更加锐利、更加清晰，但也更加可控。她可以调整角度，可以折叠形状，可以让这片人造的月光完美地停留在她想要的地方。她用剪刀小心地剪下一片月牙形，边缘修得光滑圆润，然后把它贴在新的素描本页面上。

月光透过窗户落在锡纸上，又被反射到墙壁上，形成一个摇晃的、不规则的亮斑。她轻轻移动着页面，光斑就在墙上舞蹈，忽明忽暗，像一个呼吸着的生命体，像一颗飘忽不定的心跳。那一瞬间，她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这些年所有刻意的偶遇、所有沉默的守候、所有藏在日记本里无人知晓的心事，其实都是在收集陈树留下的“光”。那种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，而是一种存在感，一种温度，一种让她觉得世界不那么单调的色彩。只是那些光太稀薄、太易逝，像真正的月光一样无法紧握，只能借由记忆的反射，暂且留存一个倒影。

那一夜，她直到凌晨三点才入睡。而第二天醒来后第一件事，就是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十个同样大小的玻璃瓶。瓶子是透明的，带有磨砂质感的螺纹瓶盖，像一个个小型的水晶宫殿。

她将第一片月牙形锡纸小心地放进第一个瓶子，然后裁下一条细长的白色标签纸，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上日期和一句话：“月光第一号，为所有无法挽留之物。”写完这句话，她愣了许久——无法挽留的，究竟是这个具体的夜晚，还是那段从未开始就已远去的年少时光？

从那天起，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月光。满月的、弦月的、透过云层朦胧的、落在水面破碎的。她用不同的材料捕捉它：剪成星形的锡纸碎片、旧望远镜拆下的镜片、从坏掉的保温瓶内胆上小心剥离的水银薄膜、父亲工具箱里找到的抛光过的黄铜片。每捕获一种月光，她就为它精心编号，在标签上记录日期、天气和当时的心情。

“月光第七号，多云，月亮像蒙着纱的新娘。今天在食堂看见他了，他和朋友说笑，没有注意到我。”

“月光第十一号，晴朗，月光锋利如刀。物理竞赛名单公布了，我和他的名字并列。”

朋友们知道后笑她古怪。“林晚清，你收集这些有什么用？能卖钱吗？能当饭吃吗？”同桌的女生翻看着她的小瓶子，眼神里充满不解。

她只是微笑：“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无用的浪漫，这是我的。”

无用。是的，她对自己承认，对陈树的感情大概是无用的。像收集月光，像用竹篮打水，像在涨潮前的沙滩上写诗等待潮汐抹平一切。但她无法停止，就像无法命令心脏不再跳动，无法阻止血液流向那个早已设定的方向。

高三那年春天的一个夜晚，她在日记本上写下：“如果有一天我能收集到100种不同的月光，是不是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你？或者至少，拼凑出那个一直望着你的、完整的我自己？”

那时她还不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拼凑的，就像破镜无法重圆，就像时光不能倒流，就像月光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一个瓶子。她收集的，终究只是月光的倒影；她怀念的，终究只是那个在记忆中不断被美化的少年侧影。

但或许，重要的从来不是拼凑出什么，而是在这个过程中，她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孤独和解，如何将无处安放的情感转化为可以触摸的仪式。每一个小瓶子，都是一次无声的告白，也是一次温柔的告别——对时光，对青春，对那个始终不敢上前一步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