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开学一周后,林晚清终于打听到陈树去了城西的明德私立中学。那所学校以高升学率和昂贵的学费闻名,和她所在的普通公立中学隔着七站公交车的距离。
第一个月,她适应着新环境,结交新朋友,参加课外活动。一切都很好,除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,眼前总会浮现那颗纽扣的反光。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:梦见自己在无边无际的走廊里奔跑,追逐着一束移动的光;梦见变成了一只飞蛾,拼命扑向月亮,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。
十月的第三个周六,她在家做完作业,突然很想吃冰淇淋。下楼,走出小区,沿着马路一直走。不知不觉间,她走到了公交车站,坐上了开往城西的7路车。
上车时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但当“明德中学”的站牌出现在窗外时,她按了下车铃。
那是下午三点,阳光斜斜地照在学校鎏金的门牌上,“明德中学”四个字闪闪发光。林晚清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,忽然感到一阵恐慌:她来这里干什么?如果被认识的人看见怎么办?如果陈树突然出现怎么办?
她转身想走,却瞥见旁边有家便利店。像是找到了救星,她快步走进去,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到收银台结账。
“三块。”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头发染成不太自然的棕红色。
林晚清递过钱,犹豫了一下,问:“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?”
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,指了指窗边的高脚凳:“随便。”
那个下午,林晚清在便利店坐了三个小时。她看着对面的校门开了又关,学生们进进出出,始终没有看到陈树。四点半,她起身离开,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。
第二个周六,她又来了。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位置,同样一瓶矿泉水。
第三次,老板娘在她结账时主动开口:“小姑娘,等人啊?”
林晚清捏紧矿泉水瓶,塑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“不,”她说,“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夕阳。”
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学校的尖顶,在秋日的余晖中镀着一层金边,了然地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林晚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这不是有计划的行为,而是一种本能,像候鸟迁徙,像植物向阳。每个周六下午,她完成所有作业和家务后,身体就会自动执行这套程序:步行到车站,坐上7路车,在明德中学下车,买一瓶矿泉水,坐在便利店窗边,等待。
她见过陈树两次。
第一次是十一月的某个阴天,他和三个男生抱着篮球走出校门,都穿着红色球衣。他们在门口说了些什么,然后爆发出大笑。陈树仰头笑着,喉结上下滚动。林晚清突然意识到,他正在长高,变声,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少年。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心慌。
第二次是来年三月,初春的傍晚,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,戴着白色耳机,步履匆匆。他在公交站牌下站定,低头看手机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伸手捋了捋。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,消失在车门后。
两次,他都没有看向便利店的方向。
第十七次周六守候结束时,老板娘在找零时多给了她一颗糖。“给你,”她说,“别等啦,小姑娘。有些人等不到的。”
林晚清捏着那颗水果糖,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。“我没有在等人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以往都轻。
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,她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是草莓味的,很甜,甜得发苦。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不是在等待陈树出现,而是在等待那个等待的自己消失。
但那个自己固执得可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