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哲的工作室在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,十七层,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。林晚清第一次来到这里时,被墙上巨大的三屏显示器吸引了——上面不是代码或设计图,而是一张动态的星空图,星辰缓缓旋转,偶尔有流星划过。
“这是实时模拟,”周哲解释道,“数据来自几个天文台的实时观测。”
他的工作台整洁得不像程序员的空间。三台电脑呈弧形排列,键盘边放着一本翻开的《星空神话》,书页间夹着便签。林晚清注意到角落里的望远镜,不是咖啡馆屋顶那种专业设备,而是初学者用的入门款。
“你也在学观星?”
“跟陆远学的。”周哲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,“他说程序员需要一点‘地面之外’的视野,不然容易陷在代码的逻辑闭环里。”
他打开一个程序界面,复杂的代码行间有详细的注释。“这是我为数字星图搭建的框架。你看,这里可以输入经纬度和时间,算法会根据天体运行规律计算出当时的星空。”
林晚清凑近屏幕,看到时间输入栏可以精确到秒。“如果我想看2009年6月25日晚上八点的星空呢?”
周哲输入日期时间,敲下回车。屏幕上的星图开始快速回退,星辰如倒流的时光般移动,最终定格在一个夏夜的星空。
“这是你那晚看到的星空。”他说,调出一张标注图,“看,织女星和牛郎星隔银河相望,天鹅座在头顶展开十字形,木星在东南方很亮...”
林晚清凝视着屏幕。她记得那个夜晚——毕业典礼结束后,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窗帘没拉严,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边。她起身看窗外,星空就是这样吗?她不记得了。十二岁的她还没学会仰望星空。
“能加入月相信息吗?”她问。
周哲调出另一个界面,月球的3D模型出现,显示着那晚的月相——上弦月,右半边明亮。“月亮晚上十点就落山了,所以深夜是观星的好时机。”
林晚清突然意识到什么。“也就是说,我记忆中的很多‘月光’,其实可能是星光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周哲点头,“人眼在黑暗中分辨光源的能力有限。而且月光本质上也是反射的太阳光,和行星反射的光在物理上没有区别。”
这个发现让她怔住了。八年来,她以为自己收集的是月光,是那个纽扣反射的太阳光的同类。但如果其中混杂了星光,是来自数光年甚至数百光年外的恒星直接发出的光呢?
“这会影响你的收藏吗?”周哲小心地问。
林晚清想了想,摇头。“不。反而让它们更...完整。就像记忆,我们以为保存的是事实,其实都是经过折射、混杂、重新解读的印象。”
周哲看着她,眼神里有欣赏。“你真该去学哲学。”
他们开始具体讨论数字星图的设计。林晚清希望它不仅仅是天文工具,更是情感容器。她提议加入声音元素——每个日期的星空可以关联一段环境音:夏夜的虫鸣,秋夜的风声,冬夜的寂静。
“还可以加入气味代码,”她突发奇想,“科学研究表明,气味与记忆的关联最强。比如雨后的泥土味,桂花开的香气...”
“那需要专门的硬件设备。”周哲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但可以先预留接口。我们可以把星图做成开放平台,以后可以扩展各种感官维度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像两个头脑风暴的创意人,而不是初次约会的男女。周哲展示他收集的NASA公开数据,林晚清分享她记录月光时的心情笔记。两套看似无关的系统——天体运行和人类情感——在他们的讨论中开始产生奇妙的共鸣。
“你知道吗,”周哲调出一组数据图,“月球的引力不仅影响潮汐,研究表明还会影响人的情绪。满月期间,急诊室就诊量会增加,睡眠质量会下降。”
“所以我的月光标本,其实是在收集月球的引力对我情感的牵引?”林晚清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从这个角度看,是的。”周哲却很认真,“你的收藏是科学和诗意的完美结合——用物理方式保存情感体验。”
傍晚时分,夕阳把工作室染成金红色。周哲关掉显示器,星空从屏幕上消失,现实世界的灯火开始点亮。
“饿了吗?楼下有家不错的日料店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等电梯时,林晚清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二十八岁,长发束成低马尾,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,手里拿着笔记本——上面记满了今天讨论的灵感。这个形象,和标本室里那个对着月光瓶发呆的自己,似乎有了微妙的区别。
“对了,”周哲突然说,“陆远想请你下个月去中学做天文讲座,结合你的标本艺术。他说现在的科学教育需要更多美学维度。”
林晚清有些意外。“我...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你刚才解释月光与星光的区别,比我们大学天文教授讲得还生动。”
电梯来了,他们走进去。密闭空间里,林晚清能闻到周哲身上淡淡的皂香,和他工作室里的咖啡味不同,更清新,更日常。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她说。
日料店很小,只有八个座位。他们坐在吧台前,看厨师熟练地握寿司。周哲点了清酒,林晚清要了茶。
“你为什么会学编程?”她问。
“因为可控。”周哲转动着酒杯,“代码世界有明确的规则,输入决定输出,bug可以追踪修复。不像现实世界...”他顿了顿,“不像人际关系,那么多不可控因素。”
林晚清理解地点头。她的标本制作何尝不是一种可控——把不可控的光,封存在可控的玻璃容器里。
“但你做的星图项目,”她说,“正是要把不可控的情感,映射到可控的代码世界里。”
周哲笑了:“被你发现了。也许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——用秩序整理混沌。”
寿司上来了,新鲜的山葵辛辣直冲鼻腔。林晚清咬下一口金枪鱼腹,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。这一刻很真实:食物的味道,清酒的微醺,吧台温暖的灯光,和周哲聊天的轻松。
没有月光,没有标本,没有过去。
只有现在。
吃完饭,周哲送她到地铁站。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,掩盖了星空,但林晚清知道,星星就在那里,在光污染之上,在人类制造的明亮之外,永恒地闪烁着。
“星图的第一版原型,我下周能做出来。”周哲说,“到时候再请你来测试。”
“我很期待。”
地铁进站,带起一阵风。林晚清走进车厢,透过玻璃门向周哲挥手。列车启动,他的身影迅速后退,变小,最终消失在隧道入口的黑暗中。
车厢里人不多,林晚清找到座位,拿出手机。陈树又发来了新的设计修改,这次是关于标本盒灯光系统的电路图。她放大图片,看到精密的线路设计和详细的参数标注——这是他的专业领域,他做得一丝不苟。
她回复:“电路设计很专业,散热需要考虑吗?LED灯长时间运行会产生热量,对标本保存不利。”
几乎是立刻,陈树回复:“你说得对,我会加装散热片和温控开关。”
然后他又发了一条:“聚会定在下周五晚上七点,在母校旁边的‘时光餐厅’,你会来吧?”
林晚清看着那条信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列车在隧道中疾驰,车窗映出她沉思的脸。
“我会去。”她最终回复。
发送后,她关掉聊天界面,打开相册。里面有一张天文咖啡馆屋顶的照片,是周哲发给她之后她自己保存的。照片里,她仰头看着星空,侧脸线条柔和,眼睛里有反射的星光。
她想起陆远的话:“大多数人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银河。”
也许,是时候抬起头,看看银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