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时光餐厅的聚会
“时光餐厅”其实不叫这个名字。它原本叫“老街坊家常菜”,去年重新装修后改成了复古风格,墙上挂着老式钟表、黑白照片、旧课本和铁皮玩具。老板是七十年代生人,想把这里打造成“时光隧道”,让食客在吃饭时重温童年。
林晚清到得稍早,选了靠窗的位置。窗外就是她的小学——母校已经翻新过,外墙刷成了明亮的黄色,操场铺了塑胶跑道,和她记忆中的红砖墙、煤渣跑道完全不同。
同学们陆续到来。李薇挽着丈夫,肚子微微隆起——她怀孕五个月了。王浩成了保险公司经理,说话带着职业性的热情。张静从上海回来,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。还有三个人,林晚清几乎认不出来——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,不是皱纹或白发,而是一种气质的沉淀。
“陈树说他可能会晚点到,”李薇说,“他妻子今天产检。”
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。林晚清正在倒茶的手稳稳的,茶水没有洒出一滴。
“他要当爸爸了?”张静问,“真快啊,我记得他去年才结婚。”
“是啊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李薇看了林晚清一眼,眼神复杂。
林晚清微笑:“恭喜他。”
菜单传了一圈,大家点了招牌菜。谈话渐渐热闹起来,回忆小学趣事,吐槽各自的工作,分享育儿经验——虽然只有李薇有资格分享。林晚清静静听着,偶尔插话,大多数时间在观察。
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当大家回忆过去时,每个人的版本都不同。王浩记得的足球赛比分,和李薇记忆中的差了两个球;张静说某次春游去了动物园,其他人坚持是植物园。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个人都捡起了一两片,以为那是完整的画面。
“晚清,你记不记得六年级那次文艺汇演?”李薇突然问,“你演一棵树,陈树演王子。”
林晚清记得。她穿着用绿纸做的树叶装,站在舞台角落整整二十分钟。陈树穿着借来的西装,戴着金色纸冠,台词说得磕磕巴巴。结束时,他的王冠掉下来,滚到她脚边,她捡起来递给他。
“你的手在发抖。”他当时小声说。
“我紧张。”她回答。
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直接对话之一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我的树叶装掉了几片叶子,还是你用胶带帮我粘回去的。”
“对对对!”李薇拍手,“陈树那时候就挺细心的。”
门铃响了。陈树推门进来,穿着深灰色毛衣,肩上落着细小的雨滴——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他身后跟着苏静,穿着宽松的连衣裙,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。
“抱歉来晚了。”陈树说,目光扫过餐桌,在林晚清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大家重新安排座位,让孕妇坐得舒服些。苏静很健谈,很快融入了谈话。她讲起和陈树在大学时的趣事,讲他们如何因为都喜欢观星而相识,如何在一次流星雨观测活动中确定关系。
“他求婚的时候,”苏静笑着说,手自然地搭在陈树手臂上,“不是在餐厅也不是在景点,而是在天文台的望远镜前。他说:‘你看,那颗星星的光走了五百年才到达这里。我对你的爱,会比那道光走得更远。’”
桌上响起赞叹声。陈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喝茶,耳根微红。
林晚清看着这一幕,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就像看一部知道结局的电影,终于看到了那个结局,虽然自己不是主角,但故事完整了。
“晚清是做标本的,”李薇把话题引向她,“特别厉害,还开了工作室。”
苏静眼睛一亮:“我知道!陈树那个标本盒就是找晚清定制的。设计图我看了,特别美,把月光和标本结合起来了。”
“只是初步想法,”林晚清说,“还要完善。”
“我觉得已经很棒了。”陈树开口,看向她,“你的美学直觉很准,那些月光元素让标本盒有了呼吸感。”
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这一次,林晚清没有避开。她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着餐厅温暖的灯光,看见岁月给他的眼角添上的细纹,看见他作为丈夫和准父亲的温柔神情。
这个陈树,和她记忆中那个纽扣反光的少年,已经是两个人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你的工程设计让它从概念变成可能。”
菜上来了,话题转向食物。林晚清尝了一口招牌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味道很好,是真实而踏实的好。
聚会进行到一半,陈树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屏幕,起身:“抱歉,工作电话,我出去接一下。”
他走向餐厅后门,那里有个小院子。林晚清起身去洗手间,需要穿过同一条走廊。
回来时,她看见陈树站在院子的屋檐下,背对着餐厅,手机贴在耳边,说话声很低。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中像银线般垂下。
她正要走过,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。
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,距离很近,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——他带着室外的雨气和淡淡的男士香水,她则是餐厅的食物味道和洗手液的柠檬香。
“雨下大了。”陈树说,语气平常。
“嗯,还好我带了伞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雨声填满了空隙。
“标本盒的电路部分我改好了,”他说,“加了温控系统,还设计了一个小程序,可以通过手机调节灯光模式和亮度。”
“你想得很周到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...最近怎么样?”
林晚清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。“在做一个新项目,数字星图,把星空和记忆对应起来。”
陈树的脸上浮现出兴趣。“听起来很棒。需要帮忙吗?我认识几个做交互设计的朋友。”
“暂时不用,有个朋友在帮我做技术部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但这次不尴尬,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自然停顿。
“苏静人很好。”林晚清说。
陈树的表情柔和下来。“是,她很好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好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林晚清真诚地说,“你值得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“晚清,其实我...”
“菜要凉了。”她打断他,微笑,“回去吧,孕妇不能饿着。”
他点点头,让开一步。林晚清走回餐厅,脚步平稳,心跳正常。她突然明白,有些话不必说完,有些心结不必解开,就像有些标本不必永远保存。
回到座位,苏静正在讲产检时听到的胎儿心跳。“像小火车一样,咕咚咕咚的,特别有劲。”
林晚清想象那个声音,在超声波仪器里放大出来的,一个新生命的心跳。那声音和陈树十二岁时在讲台上发言的声音,和她自己二十八岁的心跳声,都是时间的不同节奏。
聚会结束时雨停了。大家站在餐厅门口道别,约着下次再聚——虽然都知道,下次可能是很久以后,甚至可能没有下次。
陈树和苏静打车离开。李薇的丈夫来接她,问林晚清要不要搭车。
“不用了,我想走走。”
“这么晚了,小心点。”
“会的。”
林晚清撑着伞,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。雨后的空气清新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街灯在积水中投下长长的倒影,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。
手机震动,是周哲发来的信息:“星图原型做好了,明天能来测试吗?陆远也在,他想跟你讨论讲座的事。”
“好,下午三点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另外...聚会怎么样?”
林晚清停下脚步,抬头看天。云层散开,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,和一两颗特别亮的星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回复,“见到了老同学,吃了好吃的菜,聊了天。”
“那就好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小学门口时,她驻足片刻,看着那片明亮的黄色外墙。这一次,她没有幻想陈树从校门走出来,没有回忆毕业典礼的那个下午。
她只是在想:明天上课,要给初二的学生讲什么?是光合作用,还是细胞结构?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们,会不会也有一个人,让他们在多年后还会想起?
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都会长大,都会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月光,自己的星空。
林晚清转身离开,伞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甩落几滴雨水,像小小的流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