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的标本盒设计进入了制作阶段。

林晚清的工作台上摊满了图纸和材料：亚克力板、LED灯带、微型控制器、散热片、磨砂玻璃。最复杂的是灯光系统——要模拟出从新月到满月的完整月相变化，还要能调节色温，从冷白到暖黄，模拟不同季节、不同天气下的月光。

周哲来帮忙处理电路部分。他带来了一套精密的焊接工具，坐在工作台另一侧，戴着放大镜眼镜，小心地连接细如发丝的线路。

“这里需要一个降压模块，”他指着电路图说，“LED的工作电压是3.3伏，但控制器输出是5伏。”

林晚清递给他需要的元件。“你的手真稳。”

“写代码练出来的。”周哲笑了，“不过这种精细活比debug简单多了——至少线路接错了会冒烟，立即就知道问题在哪。”

窗外下着冬天的第一场雪，细碎的雪花在灰色天空中旋转飘落。工作室里很暖和，加热器发出低低的嗡鸣，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焊锡的味道。

“陆远让我问你，”周哲一边焊接一边说，“讲座的事考虑得怎么样？他想定在下个月，主题是‘科学中的诗意’，你讲标本艺术，他讲天体物理。”

林晚清正在切割亚克力板，听到这个问题，手停了停。“我...有点紧张。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自己的作品。”

“你的作品值得被看见。”周哲放下烙铁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不仅仅是标本本身，还有背后的思考——关于时间，关于记忆，关于如何用有形的方式保存无形之物。这对学生会有启发。”

林晚清想了想。“你会去吗？”

“当然。陆远还让我做技术支持，演示数字星图。”

“那...好吧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周哲重新拿起烙铁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
他们继续工作。林晚清负责结构部分，把切割好的亚克力板组装成三层抽屉的框架。每层都有独立的灯光系统，侧面的玻璃经过磨砂处理，能产生柔和的漫反射，就像真正的月光。

“陈树的原始设计很聪明，”周哲评论道，“这种模块化结构，方便添加新标本，也便于维护。”

“他是建筑师，擅长考虑结构和功能。”

“你们合作得很默契。”

林晚清抬起头。周哲没有看她，专注地盯着电路板，但那句话里没有试探，只是陈述。

“是的，”她说，“在专业领域，我们很默契。”

这是事实。这些天和陈树邮件往来讨论设计细节，效率很高。他理解她的美学要求，她尊重他的工程限制。这种合作纯粹、专业，没有任何私人情感的干扰。

或者说，所有的私人情感，都已经转化成了专业的尊重。

下午三点，框架基本完成。林晚清把三层抽屉组装起来，打开灯光测试。柔和的白色灯光从磨砂玻璃后透出，均匀地洒在工作台上，真的像一片小小的月光。

“效果很好。”周哲赞叹，“色温是多少？”

“4000K，最接近自然月光的数据。”林晚清调出手机上的色温对照表，“满月时的月光大约在4100K左右，但人眼感知会有偏差，所以我稍微调暖了一点。”

周哲凑近观察。“真的，这种光很特别。不像日光灯那么冷硬，也不像白炽灯那么暖黄，是一种...中性的温柔。”

林晚清调暗灯光，模拟新月时的微弱光亮；再调亮，模拟满月时的明亮。灯光变化中，工作台上的工具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像月相变化的加速版。

“你知道月亮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大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
“近地点和远地点的距离差？”

“那是科学解释。但还有一个心理原因——当月亮靠近地平线时，我们有地面景物作为参照物，所以觉得它更大。在高空中没有参照，就觉得小。”林晚清看着那片模拟的月光，“记忆也是这样。当我们把某段记忆孤立出来时，它显得很巨大。但放在整个人生的背景里，它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”

周哲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在说陈树吗？”

“是说所有我们曾经觉得巨大，但终究会回归正常比例的事物。”

他们完成了当天的进度。周哲收拾工具，林晚清清理工作台。雪还在下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“一起吃晚饭？”周哲问，“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火锅店，下雪天最适合吃火锅。”

林晚清正要答应，手机响了。是母亲。

“清清，你爸爸扭到腰了，我现在在医院陪他做检查，你能不能...”

“我马上来。”林晚清挂断电话，歉意地看着周哲，“抱歉，我爸爸在医院，我得过去。”

“需要我送你吗？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打车快一些。”

“好，随时联系。”

林晚清抓起外套和包，匆匆出门。雪已经积了一层，出租车很少，她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。去医院的路上，她一直握着手机，但母亲没有再打电话来。

急诊室里人不少，她找到父母时，父亲正躺在移动病床上，母亲坐在旁边，脸色疲惫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下楼时踩空了，”父亲苦笑，“老了，骨头脆了。”

检查结果出来，腰椎轻微骨裂，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林晚清跑前跑后办手续，等父亲安顿好病房，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
母亲在病房里陪着，林晚清出来买晚餐。医院的便利店还开着，她买了三份盒饭，经过自动售货机时，又买了两瓶水。

雪停了，夜空清澈，几颗星星特别亮。林晚清站在医院大楼的院子里，仰头看着那些星星。医院的灯光太亮，只有最亮的几颗能穿透光污染。

手机震动，是周哲：“叔叔怎么样了？”

“腰椎骨裂，需要住院几天。”

“严重吗？”

“医生说静养就好，但老人恢复慢。”

“需要帮忙随时说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她正要回病房，又一条信息进来，是陈树：“标本盒的控制器程序写好了，发你邮箱。另外，听说你父亲住院了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
林晚清有些意外，但随即想到可能是李薇告诉他的。小学同学群里，她刚才发了一条在医院的朋友圈。

“暂时不用，谢谢关心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她收起手机，拎着盒饭走进大楼。电梯里，不锈钢墙壁映出她的脸——有些疲惫，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，但眼神平静。

父亲的病房在七楼，骨科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护士站的灯光在深夜格外醒目。林晚清推门进去，父亲已经睡着了，母亲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
她把盒饭轻轻放在床头柜上，给母亲披上自己的外套，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。

窗外，城市夜景铺展到远方，千万盏灯火，千万个故事，千万个家庭。在这个冬天的夜晚，有人庆祝，有人悲伤，有人出生，有人离去，有人受伤住院，有人健康回家。

而月亮，依然悬挂在那里，照看着这一切，不偏不倚，不悲不喜。

林晚清突然想起标本盒里的那片模拟月光。它那么精巧，那么逼真，但终究是人造的光。而真实的月光，真实的星空，真实的生老病死，是无法被完全模拟的。

但也许，模拟的意义不在于替代真实，而在于理解真实——通过有限的人造物，去接近无限的自然。

父亲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。林晚清起身查看，为他掖好被角。母亲醒了，揉揉眼睛。

“你去睡吧，我守夜。”林晚清小声说。

“你明天还要上班...”

“我请了假。”

母亲点点头，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躺下。很快，轻微的鼾声响起。

林晚清重新坐回椅子，打开手机。邮箱里有陈树发来的程序文件，还有周哲发来的星图测试版。她下载了星图程序，打开，输入今天的日期和时间。

屏幕上显示出今晚的星空，标注出她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几颗星：天狼星，猎户座的腰带三星，还有那颗可能是木星的亮星。

她放大星图，看到木星旁边有四颗小点——是伽利略卫星。这些卫星在1610年被发现，它们的运行证明了不是所有天体都围绕地球旋转，颠覆了当时的世界观。

有时候，只需要换一个视角，整个宇宙都会改变。

林晚清关掉程序，打开笔记软件。她开始为陆远邀请的讲座准备大纲：

主题：标本中的时光——用有形保存无形

1.月光标本的起源：从纽扣反光到玻璃瓶

2.材料的诗意：锡纸、镜片、星砂

3.科学中的美学：月光色温、反射原理、星座知识

4.从月光到星光：视野的扩展

5.数字星图：当传统技艺遇见现代科技

6.标本的意义：不是挽留，而是理解

写到第六点，她停住了。真的只是理解吗？还是说，在理解之后，还有接纳，还有释怀，还有继续前行的勇气？

父亲又动了一下，她起身查看。老人睡得很沉，眉头舒展开来。林晚清握了握他的手，皮肤松弛，静脉凸起，是七十岁的手了。这双手曾经抱过她，教她写字，为她做饭。现在，轮到她握着他的手了。

时间就是这样，一代代传递，一代代更替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，她看到时间：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夜晚还很长，但黎明终会到来。就像冬天之后是春天，雨雪之后是晴空，告别之后是新的开始。

林晚清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她没有睡，只是休息，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，在这个父亲安睡的夜晚，在这个她二十八岁的冬天。

窗外的星星静静移动，沿着亿万年的轨道。月光洒在雪地上，反射出清冷的光。城市在沉睡，也在苏醒，周而复始，永不停息。

而她的故事，也只是这宏大循环中的一个小小节拍。

但这个小节拍，对她而言，就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