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座定在周五下午，学校大礼堂。林晚清提前一天去熟悉场地，陆远已经在调试投影设备了。

“这里能接你的电脑吗？”他指着讲台后面的接口。

“可以。”林晚清递过U盘，“PPT在里面，还有几个视频。”

陆远插入U盘，打开文件。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幻灯片：深蓝色的背景，一个玻璃瓶的特写，里面是月牙形的锡纸，标签上写着“月光标本001号”。

“这个开场很好。”陆远点头，“视觉冲击力强，又充满神秘感。”

礼堂能容纳三百人，座椅是深红色的，舞台上铺着深蓝色地毯。林晚清走到讲台中央，试了试话筒。自己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，有些陌生，带着微微的回声。

“紧张吗？”陆远问。

“有点。”她承认，“我平时只对着一个班的学生讲课，最多五十人。”

“就当是五十人的放大版。”陆远调试着激光笔，“而且，你讲的是你真正热爱的东西，这份热情会传递出去。”

林晚清翻看PPT，一页页检查。她从月光标本开始，讲到制作工艺，讲到背后的科学原理，再讲到数字星图项目。最后几张幻灯片是关于标本意义的思考，配图是空了的玻璃瓶架，和一句引文：

“我们保存的不是事物本身，而是事物消失的方式。”

——这是她在一本艺术杂志上看到的话，作者不详，但深深触动了她。

“需要排练一遍吗？”陆远问。

“好。”

林晚清站回讲台，面对空荡荡的礼堂。陆远坐在第三排，举起手机计时。

“各位老师，同学们，下午好。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特殊的爱好——月光标本制作...”

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，但讲到如何捕捉月光时，渐渐放松下来。她描述不同季节的月光差异，讲月相变化对光线的影响，讲如何选择材料才能最好地保存那些稍纵即逝的光。

讲到第十二分钟时，她展示了数字星图的演示视频——周哲做的动画，显示如何输入日期，调出那晚的星空，并与月光标本对应。

“这样，每一片被保存的月光，都有了它自己的星空背景。”她说，“就像每个人的记忆，都不是孤立的，都存在于特定的时空坐标中。”

排练到二十分钟，陆远举手示意。“这里可以加一个互动问题：有谁尝试过用特别的方式保存记忆？”

“好主意。”

整个讲座设计为四十五分钟，加上提问环节一共一小时。排练结束时，林晚清的嗓子有点干，但心情兴奋。

“讲得很好，”陆远递给她一瓶水，“尤其是最后关于‘保存与释怀’的部分，很有深度。”

“谢谢。你的部分准备好了吗？”

陆远打开他的PPT，满屏的星系图片、数学公式、观测数据。“我讲了太多次天文基础，这次想换个角度——从古人观星的神话，讲到现代天体物理的发现，重点是天文学如何改变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认识。”

林晚清看着那些壮丽的星云照片，“你说得对，仰望星空确实能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，但同时也感到与某种宏大事物的联结。”

“正是。”陆远微笑，“所以我们俩的讲座其实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侧面——你在微观层面保存光与时间，我在宏观层面探索光与时间。”

他们讨论了一些衔接的细节，决定在讲座最后安排一个联合问答环节。离开学校时，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起，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
林晚清收到周哲的信息：“排练顺利吗？需要我做技术支援吗？”

“很顺利，陆远帮了很多忙。你明天会来吗？”

“当然。我还做了个惊喜。”

“什么惊喜？”
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
林晚清笑着摇摇头。周哲有时候像个大男孩，热衷于制造小惊喜。

回到家，她泡了杯蜂蜜水，坐在工作台前。标本盒已经基本完成，只剩下最后的调试。她打开灯光系统，柔和的模拟月光洒满桌面。

手机震动，是母亲的电话。

“你爸爸今天好多了，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

“太好了。我明天下午有讲座，结束后就去医院。”

“讲座？什么讲座？”

林晚清解释了一下。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
“清清，你很久没跟我讲你工作之外的事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感慨，“我总担心你太封闭自己。”

“我...在尝试改变。”

“那就好。不管做什么，妈妈都支持你。”

挂断电话，林晚清看着标本盒里的光。灯光缓慢变化，从新月到上弦月，再到满月，然后逐渐亏缺，完成一个完整的月相循环。

这让她想起月球的运行——永远以同一面朝向地球，另一面永远隐藏在黑暗中。直到太空时代，人类才看到月球的背面。

每个人也有自己的“背面”，有永远不为人知的一面。但也许，那并不是缺陷，只是完整性的一部分。

她打开电脑，检查讲座的PPT。在最后一页，她加了一段话：

“曾经，我以为标本的意义在于挽留——挽留光，挽留时间，挽留那些终将消逝的美好。但现在我明白了，标本真正的意义在于见证——见证光曾经存在，见证时间曾经流逝，见证美好曾经发生。然后，带着这份见证，继续向前。”

保存，是为了更好地放手。

第二天下午，林晚清提前一小时到达学校。礼堂里已经有学生在布置场地，黑板上写着“科学中的诗意——天文与标本艺术讲座”。

她到后台准备，陆远正在检查投影仪，周哲也在，身边放着一个大箱子。

“惊喜来了。”周哲打开箱子，里面是一套VR设备，“我做了个星空VR体验，讲座结束后，学生可以戴上头盔，体验在宇宙中漫游的感觉。”

“太酷了！”陆远凑过来，“我能试试吗？”

周哲帮他戴上头盔，启动程序。陆远发出惊叹：“哇，这个视角...这是从国际空间站看地球吗？”

“对，用的是NASA的公开数据构建的模型。”

林晚清也试了试。视野中，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，云层流动，大陆轮廓清晰。转过身，是浩瀚的星空，比任何望远镜看到的都震撼。

“这能让学生真正感受到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。”她摘下头盔，眼睛发亮。

两点半，学生开始入场。初一到初三都有，三百个座位很快坐满。林晚清从幕布缝隙中往外看，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，好奇，期待，有的在交头接耳。

李薇也来了，坐在后排，向她挥手。还有几个小学同学，在群里听说后特意赶来支持。

两点五十分，主持人上台暖场。林晚清在后台深呼吸，检查自己的着装——深蓝色连衣裙，外套米白色针织开衫，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。

“紧张吗？”周哲小声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你会很棒的。”

主持人介绍完毕，掌声响起。林晚清走上舞台，灯光有些刺眼，她眯了眯眼，走到讲台后。

“各位老师，同学们，下午好...”

讲座开始了。

最初的几分钟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能感觉到手心的汗。但当她开始展示第一个月光标本，讲述那个毕业典礼的故事时，紧张感渐渐消失。台下很安静，学生们仰着头，专注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图片。

讲到月光与星光的区别时，她插入了一个小实验——用三棱镜分解灯光，展示光的组成。“月光是反射的太阳光，所以光谱和日光相似。而星光，来自遥远的恒星，每颗星的光谱都不同，像是恒星的指纹。”

台下有惊叹声。

展示数字星图时，她调出了当天的日期。“这是今天，此时此刻，我们头顶的星空。虽然现在是白天，但星星就在那里，在阳光背后，在蓝天之上。”

最后，她讲到标本的意义转变，讲到自己如何从“收集月光”到“欣赏星光”。大屏幕上出现那句话：“我们保存的不是事物本身，而是事物消失的方式。”

“所以，如果你们也有想保存的东西——一段记忆，一个瞬间，一种感觉——不要害怕它会消失。因为正是它的短暂，让它珍贵。而你们的见证，会让它以另一种形式永恒。”

掌声响起，热烈而持久。林晚清微微鞠躬，眼眶有些湿润。

陆远的讲座同样精彩。他用幽默的语言讲解复杂的天文概念，展示震撼的宇宙图像，最后与林晚清的观点呼应：

“天文学告诉我们，人类在宇宙中渺小如尘埃。但正是这渺小的尘埃，学会了仰望星空，学会了思考自身的位置，学会了用科学和艺术理解世界。这，就是人类的伟大。”

联合问答环节，学生们提问踊跃。有人问月光标本能保存多久，有人问最近能看到流星雨吗，有人问如何开始观星。

一个初二的女生举手：“林老师，你说你曾经用八年的时间喜欢一个人，收集月光来纪念这段感情。现在你放下了吗？”

礼堂里突然安静。林晚清看着那个女生，看见她眼里真诚的好奇。

“我学会了把那段感情看作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，”她缓缓回答，“就像月光标本，它记录了我某个阶段的自己。现在我依然珍惜那些标本，但不再被它们定义。就像我们珍视童年照片，但不会想永远停留在童年。”

女生点点头，似乎明白了。

讲座结束后，许多学生围上来，想看实物标本。林晚清拿出了几个带来的样品，周哲的VR设备前也排起了长队。

李薇挤过来拥抱她：“讲得太好了，我都听哭了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
“真的。”李薇认真地说，“晚清，你一直在成长，比我们很多人都勇敢。”

陈树也来了，站在人群外围。等学生散去一些，他走过来。

“讲得很精彩。”他说，“特别是最后关于‘见证而不是挽留’的部分。”

“谢谢。苏静没来？”

“她在家休息，孕后期容易累。”陈树顿了顿，“标本盒什么时候能完成？”

“下周可以交付。”

“好。费用我转给你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他们站着，一时无话。礼堂里，学生们还在体验VR，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
“那个数字星图，”陈树突然说，“能给我一个拷贝吗？我想等孩子出生后，记录他出生那晚的星空。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林晚清说，“周哲在做线上版本，以后输入任何日期都能看到对应的星空。”

“真好。”陈树微笑，“科技让浪漫变得更可及。”

他离开后，周哲走过来。“他是陈树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看起来很...平静。”

“因为已经过去了。”林晚清看着陈树离去的背影，“就像月相，圆满之后会有亏缺，但亏缺之后又会重新圆满。这是自然的循环。”

收拾场地时，一个女生跑回来，是刚才提问的那个初二学生。

“林老师，我忘了说...谢谢你的回答。我...我也在喜欢一个人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林晚清放下手里的东西，温和地看着她：“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。但记住，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他是否喜欢你。就像月光，即使没有人欣赏，它依然明亮。”

女生眼睛亮了：“我明白了。谢谢老师！”

她跑开，马尾辫在脑后跳跃。林晚清看着她青春的背影，想起十二岁的自己。如果那时有人对她说这番话，会不会有什么不同？

但人生没有如果，只有结果和后果。而她的结果，是成为了今天这个能对别人说这番话的人。

也许，这就是成长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改变过去，而是为了照亮未来。

离开学校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周哲帮她搬设备到车上。

“去喝点什么庆祝？”他提议。

“我想先去医院看爸爸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路上，周哲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。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动，霓虹灯在湿润的街道上投下斑斓的倒影。

“你今天在台上，”周哲说，“整个人在发光。”

林晚清笑了：“那是舞台灯光。”

“不，是你自己的光。”

医院到了。林晚清下车，周哲摇下车窗：“明天周末，如果你有空的话...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“暂时保密。但和星空有关。”

“好。”

看着他的车驶远，林晚清转身走进医院大楼。电梯里，不锈钢墙壁映出她的脸——有些疲惫，但眼睛明亮，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
父亲已经能坐起来了，正在和邻床的病友下棋。母亲在削苹果，一片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。

“讲座怎么样？”父亲问。

“很顺利。”

“我就说我女儿是最棒的。”父亲骄傲地说，虽然腰疼让他说这话时龇牙咧嘴。

林晚清坐下，拿起一片苹果。很甜，脆生生的。窗外的夜空，云层散开，月亮露出半张脸，是上弦月。

月光照进病房，落在父亲的白发上，落在母亲的手背上，落在她的膝盖上。这一次，她没有想把它收集起来，只是静静地感受它的存在，感受这个瞬间的完整。

标本盒下周就要交付了，那将是她与陈树之间最后的专业联结。数字星图项目还在继续，她和周哲的合作刚刚开始。父亲的腰会慢慢康复，母亲的皱纹会继续增加，时间会一如既往地流逝。

而她，会在流逝中，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
月光移动，爬过病床的栏杆，爬上墙壁，最终消失在窗帘的缝隙后。但林晚清知道，明天它还会来，以不同的形状，不同的亮度。

就像生活，每天都是新的，每天都有新的光。

她握了握父亲的手，又握了握母亲的手。三双手，三代人，在这个冬夜的病房里，被同一片月光笼罩。

这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