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玉静室依山而筑，四壁嵌着淡青暖玉，将金蚕灯的柔光漫反射成一层朦胧的玉色光晕，温润得不似凡尘。地面铺着百年剑麻织就的蒲团，踩上去绵软却不失韧劲，空气中萦绕着与殿外同源的药香，只是更添了几分清心草的甘冽，吸入肺腑便觉杂念顿消。

束发女子将两盏青玉灯轻置于墙角，转身时腰间青玉药囊随动作轻叩，发出细碎清脆的玉响，如珠落玉盘。“我名苏凝，你们唤我苏师姐便可。”她指尖微点，两枚银针化作两道流光，精准钉在薛玄与薛珂面前的蒲团旁，“这是静心针，可助你们驱散心魔，凝神调息。”

“怎么调息啊，师姐？”薛珂睁着澄澈的眸子问道。

“嗯？我师叔没教你们吗？”苏凝柳眉微挑，语气带着几分讶异。

“我们和师父，今日才刚刚相识。”薛玄垂眸答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初入陌生之地的拘谨。

“这倒也像师叔能干出来的荒唐事。”苏凝无奈摇头，随即话音一转，“罢了，师叔闭关这几日，便由我来教你们。”言毕，她抬手从墙上剑架抽出两把桃木长剑，递到兄妹二人手中，木剑入手温润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
“接下来我传你们调息口诀，我念一句，你们跟着做。”苏凝站定在两人身前，声线清越，“剑尖朝正上方，周身放松，双目轻闭，意念只系于剑身，摒弃一切杂念。鼻吸长息，引天地灵气入丹田，同时意念随气流漫过剑身，感受金属凉意在经脉中游走；呼气时，口呼短息，将体内浊气自剑尖导出，似有微啸之声破空。一吸一呼，节奏与心跳同步，往复循环，不可间断。”

“师姐，丹田在哪儿？”薛玄忍不住睁眼问道。

“凝神听着。”苏凝拿着剑鞘，分别轻点两兄妹的额头、胸间、小腹，“此处，此处，还有此处——记住位置，赶紧闭眼凝神。”

“开始吧。”

随着苏凝一声令下，兄妹两人盘膝而坐，潜心吐纳。薛玄只觉一股清凉气息自桃木剑尖缓缓涌入，顺着经脉蜿蜒流向小腹，丹田处渐渐泛起一缕温热，暖意融融。忽然，桃木剑身传来一阵细微震颤，剑尖竟缓缓渗出几缕阴寒的黑气，如墨汁滴入清水，在光晕中扭曲盘旋。

“寒酥剑认主需吸食持有者精血，你这般清瘦，身子如何吃得消？”苏凝蹙眉轻叹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，“师叔真是越发胡闹了，还好你命大，未被剑气反噬。过会儿我去膳堂给你拿些补血益气的补品，你服下后便好生休息。”

她转头看向薛珂，只见对方手中的木剑仅渗出淡淡的灰白色浊气，并无异常，这才松了口气。苏凝转身取过紫砂小壶，泡了一壶清茗，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桂花酥，笑道：“这点心钱我便记在你们师父账上，你们先歇会儿，过片刻我给你们送晚膳来。”

“师姐，我们师父他……还好吧？”薛珂望着苏凝，语气中满是担忧。

“放心便是。”苏凝端茶的动作一顿，语气云淡风轻，仿佛早已习以为常，“你们师父可是现任剑阁阁主亲传弟子，玉匣真人的名号，在东境谁不忌惮？这点程度的损伤，死不了的。”她话锋一转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我师叔已经近百年没收过弟子了，今日倒是破天荒，一次便给我收了对师弟师妹，莫不是……”

“莫不是什么？”

话音未落，一块木板突然破空飞来，精准砸在苏凝头上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。苏凝正要发火，瞥见木板上熟悉的玉纹雕花，脸色骤然一变——那竟是师叔剑匣上的盖子！

“好你个小苏凝，我还未闭关，便在背后嚼起我的舌根了？”

顺着声音望去，门口不知何时倚着一道青衫身影，正是白日里救下他们的那位剑修。他青衫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血迹，衬得衣料愈发素雅，却难掩周身洒脱不羁的气度。

“啊！师叔！”苏凝吓得一吐舌头，瞬间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，“您老人家怎么出来了？渴不渴？饿不饿？闭关前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？我这就去给您安排！”说罢，她不顾形象地提着裙摆溜了出去，青裙翻飞如蝶。

玉匣真人望着她逃走的背影，无奈地摇头轻笑，目光转而落在两个新收的弟子身上，眸色渐沉。

不等他开口，薛珂便急切地问道：“师父，望津城的乡亲们……还好吗？”

玉匣真人长叹一声，语气沉重：“方才剑阁情报部已将消息整合送来，整个东境平民人口锐减三成，不少城池已然变成了死城。剑阁除各部值守弟子外，全员出动，也仅保住了四座主城，其余城池，包括你们的故乡望津在内，均惨遭元启兵屠戮，无一活口。”

“咔嚓——”

薛玄手中的桃木剑突然应声裂开数道细纹，剑尖渗出的黑气骤然暴涨，化作一张狰狞鬼面，獠牙毕露。“元启兵！”他咬牙切齿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周身气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。

薛珂猛地站起身，手中木剑“啪”地一声砸在地上，剑身应声断裂：“那些畜生！他们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！”

玉匣真人上前一步，双手按住两人颤抖的肩膀，青衫上的血迹随着动作洇开，如寒梅绽于雪间：“愤怒会烧毁你们的道心。”他声音低沉而有力，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记住这份痛楚，让它成为你们剑锋上的寒霜，而非心中的业火。”

窗外暮色渐沉，残阳如血，将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如剑，映在青石地面上。薛玄猛地单膝跪地，头颅低垂，语气坚定：“请师父教我们剑道！”

玉匣真人凝视着他，又看了看一旁眼中含泪却眼神倔强的薛珂，缓缓点头：“我自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，但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暂时放下仇恨，专心修炼。”他顿了顿，字字铿锵，“记住，剑道不在杀伐，而在止戈为武，护佑安宁。”

檐角铜铃无风自动，叮铃作响，惊起一群寒鸦，掠过血色残阳。

残阳之下，暮色笼罩的望津城已成一片废墟。元启兵的火把在残垣断壁间游动，如鬼火闪烁，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。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将长矛狠狠刺入一位老者的胸膛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溅在身旁同伴狞笑的脸上。“今晚加餐！”他们抬脚踢开茅屋残破的门板，屋内立刻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却只持续了片刻，便被一声闷响取代。

灶台边，几个士兵正用锈迹斑斑的弯刀分割着尚带余温的尸体，断指、碎骨滚落于炭灰之中，触目惊心。城墙缺口处，一队骑兵拖着粗重的绳索疾驰而过，绳端捆着的村民在碎石路上被拖拽前行，留下长长的血痕，蜿蜒如蛇。

月光穿过弥漫的硝烟，照见街角堆积如山的白骨，几只野狗正疯狂撕扯着半腐的残肢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，凄婉而绝望，却在瞬间戛然而止——某个士兵的刀尖上，正缓缓滴落着乳白色的脑浆，带着刺鼻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