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区的灯光像海市蜃楼，在浓雾中若隐若现。

林三开着升级后的微型房车，驶入第1号服务区时，已经是“夜晚”——公路世界的天空变成墨蓝色，没有星辰，只有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罩着这片区域。

服务区的构造很简单：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，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十米高的金属立柱，柱顶有全息投影装置，正循环播放着几行字：

【新手保护期剩余：6天】

【当前在线玩家：998,473,211】

【百强排行榜（实时更新）】

广场四周散落着几十栋简易建筑——加油站、维修站、超市、餐厅，甚至还有一家挂着“旅馆”牌子的两层小楼。建筑都是预制板拼成的，造型简陋，但至少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最诡异的是广场上的人。

不，不是真人，是全息投影。

至少有两三百个半透明的人影在广场上游荡、交谈、交易。他们的身体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，时不时闪烁、抖动，但五官清晰可见，声音也能透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：

“汽油换泡面！1升换5包！”

“求组队！本人天赋D级【夜视】，擅长夜间探索！”

“出售情报：左侧第3资源点有陷阱，死了三个了！”

林三把车停在一个空位上。刚熄火，中控屏幕就弹出提示：

【已进入安全区域：1号服务区】

【停留时间上限：3小时】

【全息投影模式已激活】

【警告：离开服务区时，所有投影将瞬间回归各自公路，请勿尝试物理接触】

两人下车。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半透明化，但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实体还在车里——这就像戴着一个全息VR头盔，视野和听觉被投影到广场，但身体其实还坐在驾驶座上。

“赛博社交。”叶清秋评价了一句，已经开始观察周围环境，“交易区在东北角，情报贩子聚集在排行榜立柱下面，旅馆门口有私密包厢出租...先做什么？”

“先加油。”林三走向加油站——那里排着十几个人，不，投影。

加油机是老式的手摇泵，上面贴着手写价格表：

【普通汽油：10油票/升】

【燃油添加剂：50油票/瓶】

【柴油：12油票/升】

油票是什么？林三正疑惑，排在他前面的一个胖子投影转过头来——这人三十多岁，圆脸，笑得像个弥勒佛，但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。

“新来的？”胖子主动搭话，“没油票吧？可以用物资换。服务区有官方兑换处，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广场西侧一栋挂着“银行”牌子的建筑。

“谢谢。”林三点头。

“客气啥。”胖子搓了搓手，“我叫王胖子，专业做小买卖的。兄弟怎么称呼？你们这小车挺别致啊，改装过？”

林三警惕起来：“林三。这是初始车。”

“初始车？”王胖子眯起眼，上下打量那辆比亚迪F0——或者说，微型房车，“不对不对，初始车都是标准型号，你这明显扩容了。老弟有门路啊，这么快就搞到载具升级道具了？”

叶清秋走过来，挡在林三面前：“我们赶时间。借过。”

她的声音冷淡，眼神锐利。王胖子讪笑两声，让开位置。

两人走向银行。路上，叶清秋低声说：“那人是个奸商。他看你车升级了，想套话打听升级方法，然后转手倒卖情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直觉。”叶清秋说，“我以前在奢侈品店，这种人见多了。脸上笑嘻嘻，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。”

银行里很冷清，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投影——那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，坐在柜台后面，像一尊蜡像。

“兑换业务。”叶清秋说。

工作人员抬头，眼睛没有焦距：“出示物资。”

叶清秋从共享背包里取出一部分战利品：破损的甲片×5，火系结晶碎片×1。她留了个心眼，没把所有的都拿出来。

工作人员看了一眼：“【异兽材料】×5，品质普通，兑换价：5油票/片。【规则碎片】×1，品质稀有，兑换价：50油票。总计75油票。”

柜台下方吐出一叠塑料卡片——每张大约银行卡大小，半透明，印着数字“10”或“5”或“1”。

“油票是规则造物，不会腐蚀。”工作人员机械地说，“可在服务区所有场所使用，也可玩家间交易。离区后请妥善保管。”

叶清秋收起油票，又问：“有物资收购清单吗？”

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品的收购价：

【燃油：8油票/升】

【食物（未腐蚀）：2-10油票/单位】

【饮用水：5油票/升】

【载具零件：根据品质定价】

【奇葩道具：面议】

最后一栏吸引了叶清秋的注意：“奇葩道具是什么？”

“规则造物，有特殊效果但不符合常理。”工作人员难得多说了一句，“比如会唱歌的电饭煲、永远晾不干的毛巾、自动写作业的铅笔等等。这些道具通常有隐藏效果，收购价很高。”

叶清秋和林三对视一眼。他们确实有一个【会唱歌的电饭煲】。

“先不卖。”叶清秋对林三摇头，“等摸清市场行情再说。”

两人离开银行，回到车边。油票足够加满油还绰绰有余，但他们没急着去加油——叶清秋的雷达提示，广场中央的排行榜立柱附近，有强烈的“规则波动”。

走过去时，立柱上的全息榜单正在刷新。最顶端的一行金字格外醒目：

【No.1：白起（华夏区）】

【天赋：SS级·十倍痛觉反馈】

【载具：血腥战车（传说）】

【击杀数：427】

下面还有No.2到No.100的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单数据。林三在末尾找到了一个眼熟的ID：

【No.99：战狼（华夏区）】

【天赋：A级·威慑】

【载具：武装越野（精良）】

【击杀数：89】

“战狼...”林三皱眉，“这就是那个在第28服务区演讲‘弱者依附强者’的家伙？”

“看来是。”叶清秋仰头看着榜单，“排行榜是根据击杀数、载具等级、天赋评级等综合计算的。这个战狼能排到第99，说明实力不弱。我们最好别惹他。”

话音刚落，广场另一边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
一队全息投影推开人群走来。为首的是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汉，寸头，脸上有道疤，穿着迷彩服——正是战狼本人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。

战狼径直走到排行榜立柱下，伸手拍了拍榜单上自己的名字，然后转身面对人群，咧嘴笑了：

“都看到了吧？第99名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战狼很满意这种效果，提高音量：

“这意味着，我是最强的百分之一！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，弱者就该依附强者！现在我‘战狼联盟’招人，要求：天赋C级以上，载具耐久度150以上，击杀数10以上。符合条件的，过来报名！”

有人小声议论，但没人上前。

战狼脸色一沉：“怎么，不给面子？我告诉你们，新手保护期只剩六天！六天后，物资开始腐蚀，异兽强度翻倍！到时候你们这些杂鱼，连三天都活不过！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一些：“加入我，有肉吃。我手上有三个固定资源点坐标，每天都能稳定收获燃油和食物。联盟成员享受内部价兑换，还有老手带新人探索...”

这番话打动了一些人。陆续有七八个投影走过去，战狼的手下开始审核资质。

林三拉着叶清秋后退，不想惹麻烦。但战狼的眼尖，还是看到了他们——准确说，是看到了叶清秋。

“哟。”战狼吹了声口哨，“这小妞长得不错啊。美女，什么天赋？载具怎么样？要不过来聊聊？”

叶清秋面无表情，转身就走。

“站住！”战狼一个闪身拦住去路——投影的移动速度比实体快得多，“我跟你说话呢，没听见？”

林三上前一步，挡在叶清秋前面：“她不想聊。”

战狼打量林三，嗤笑：“你谁啊？她男朋友？就你这小身板，能保护她？不如让她跟我，我保证她吃香喝辣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战狼突然出手，一拳砸向林三面门。

虽然是投影，但这一拳带着某种规则力量——被击中的人，实体会同步感受到冲击。这是服务区允许的“切磋”机制，不会致命，但会疼。

林三没躲。

他抬手，从腰间拔出水果刀，迎向战狼的拳头。

战狼的天赋【威慑】自动触发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林三，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但就在拳头即将击中刀刃的瞬间——

战狼的拳头突然变向。

不，是被迫变向。

他的右手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，五指张开，然后“啪”地合十，稳稳夹住了水果刀的刀刃。

全场死寂。

战狼维持着这个“空手接白刃”的姿势，表情从凶狠变成错愕，再变成暴怒。他试图抽手，但手不听使唤，死死夹着刀。

“你...你做了什么？！”战狼低吼。

“如你所见。”林三平静地说，“我的天赋是【百分百被空手接白刃】。你用拳头攻击我，拳头也算‘白刃’的载体，所以你得接。”

他稍微用力抽刀，战狼的手被迫跟着移动，姿势滑稽得像在表演杂技。

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。

战狼的脸涨成猪肝色。他身后的手下想上前帮忙，但林三扫了他们一眼：“谁想一起来接刀？”

没人动。

战狼咬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：“小子...我记住你了。等出了服务区...”

“等出了服务区，我们各走各的路。”林三打断他，“现在，能放手了吗？”

他解除天赋。战狼的手终于恢复自由，立刻缩回去，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“好...很好。”战狼盯着林三，眼神像要杀人，“报上名来。”

“林三。”

“林三是吧。”战狼冷笑，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，临走前又看了叶清秋一眼，那眼神让林三很不舒服。

人群散去，但议论声更大了。不少投影对着林三指指点点：

“那小子谁啊？居然能让战狼吃瘪？”

“天赋好像是强制控制类？没见过这种。”

“他旁边那女的长得真不错，怪不得战狼动心...”

叶清秋拉着林三快速离开广场中央，回到车边。她脸色不太好看：“惹上麻烦了。战狼这种人有仇必报，以后在服务区得小心。”

“我不出手，他更得寸进尺。”林三收起刀，“而且正好试试天赋对玩家效果。看来有用。”

“有用是有用，但暴露了底牌。”叶清秋叹气，“算了，事已至此。先加油，然后去超市看看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
加油过程很顺利。50升油箱加满，花了500油票——叶清秋讨价还价，用破损的甲片抵扣了一部分，实际只花了300油票。

超市里物资种类不多，但都是基础必需品。价格高得吓人：

【泡面：10油票/包】

【瓶装水：15油票/瓶】

【急救包：100油票/个】

【基础工具：50-200油票】

叶清秋只买了两个急救包和一些调味料，花了250油票。剩下的油票她打算留着——服务区旅馆可以提供安全住宿，但一晚上要500油票，太贵了。

“回车上休息。”她说，“我们的房车有床，没必要浪费钱。”

两人回到车边时，发现有人在等他们。

是王胖子。

“哎呀，林老弟，叶小姐！”王胖子热情地迎上来，“刚才那一战，精彩！我全看见了！战狼那家伙平时嚣张得很，今天可算栽跟头了！”

林三没接话，看着他。

王胖子也不尴尬，搓着手说：“是这样，我看二位实力不俗，想跟你们做个长期交易。我王胖子别的不行，就消息灵通，手上也有点‘特殊渠道’的货...”

“什么货？”叶清秋问。

“这个嘛...”王胖子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，“‘奇葩道具’，二位听说过吧？就是那些规则造物。我手上刚好有一件，不知道二位感不感兴趣？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小心翼翼打开。

里面是一捆绳子。

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塑料晾衣绳，蓝白相间，绕成整齐的一卷。但叶清秋的雷达立刻报警——规则波动，强度中等。

“这是...”林三皱眉。

【永不断裂的晾衣绳（史诗）】

【效果：可承受任何重量，长度随心调节，但只能用于晾晒衣物】

【隐藏效果：当用来捆绑敌人时，敌人会产生‘这是晾衣绳不能破坏’的心理暗示，持续时间3秒】

【备注：晾衣服是神圣的，破坏晾衣绳会遭天谴】

林三和叶清秋对视一眼。他们正好需要控制类道具，这个晾衣绳的隐藏效果看起来很实用。

“多少钱？”叶清秋直接问。

王胖子伸出五根手指：“五百油票。”

“太贵。”叶清秋摇头，“一件只能捆人的道具，值不了这个价。一百。”

“哎哟我的姑奶奶，这可是史诗级道具！”王胖子叫苦，“您看看这效果，‘可承受任何重量’，理论上能吊起一座山！‘长度随心’，要多少米有多少米！还有隐藏控制效果...三百，最低价！”

叶清秋看向林三。林三想了想，从背包里取出那件【会唱歌的电饭煲】：“加上这个，换你的绳子。”

王胖子眼睛一亮：“电饭煲？我看看...”

他接过电饭煲，按下开关。

“恭喜发财——恭喜发财——”

欢快的歌声响起。王胖子眯起眼，手指在电饭煲外壳上敲了敲，又凑近闻了闻，然后笑了：“好东西啊！这也是规则造物吧？虽然没鉴定，但肯定有隐藏效果...行，换！”

交易达成。王胖子把晾衣绳递给林三，自己抱着电饭煲乐呵呵地走了，临走前还说：“以后有好货还找我啊！我王胖子信誉第一！”

回到车上，林三研究着那捆晾衣绳。绳子入手很轻，但质感奇特——既不是塑料也不是棉麻，更像某种能量实质化。

“试试效果。”叶清秋说。

林三握着绳子一端，心里默念：“变长。”

绳子真的开始延伸，像有生命的蛇，一圈圈从卷轴上滑出。他继续默念，绳子一直延伸到十米、二十米、五十米...直到他喊停。

“承重呢？”叶清秋问。

林三把绳子一端系在车顶行李架上，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，然后跳下车——绳子绷紧，但毫无压力地承受了他的体重。他又尝试用刀割，刀刃划过，绳子表面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
“真的永不断裂。”林三惊叹。

“更重要的是隐藏效果。”叶清秋说，“如果能捆住敌人3秒，配合你的天赋，能打出很多连招。”

她把绳子收起来，绕成整齐的一卷放回背包：“先收着，明天探索的时候用。”

夜幕深了。服务区的全息投影陆续消失——玩家们下线休息，或者回归自己的公路继续赶路。广场上渐渐空荡，只剩下零星几个投影还在游荡。

林三和叶清秋回到房车内。15平方米的空间虽然不大，但足够两人舒适地生活。折叠床展开是标准的双人床，叶清秋从背包里取出之前捡的真丝四件套铺上。

“你睡里面还是外面？”她问得很自然。

林三噎了一下：“...都行。”

“那我睡外面。”叶清秋已经脱掉外套，穿着里面的修身T恤躺上床，“有事叫醒我。”

车内灯熄灭。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背光，映出两人的轮廓。

林三躺在床内侧，能闻到叶清秋头发上传来的淡淡香气——不是香水，是洗发水的味道。他有些僵硬，不敢动。

“放松点。”叶清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，“我们是生存伙伴，睡一张床是为了节省空间和互相照应。别多想。”

“我没多想。”

“你心跳太快了，我听得到。”

林三：“......”

沉默了几分钟，叶清秋突然开口：“林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的天赋，其实很可怕。”

林三侧过头。黑暗中，他能看到叶清秋睁着眼睛，盯着车顶。

“强制控制类因果律，优先级还这么高。”她继续说，“这意味着，只要你的刀够得着，理论上可以控制任何目标——包括那些等级比你高得多的敌人。”

“但前提是对方用‘手’接。”林三说，“像穿山甲那种没手的，就只能用前爪凑合。”

“那如果是没有肢体的敌人呢？比如一团火、一阵风、或者纯粹的能量体？”

林三愣住了。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所以你的天赋有局限性。”叶清秋转过身，面对他，“但正因为有局限，才需要搭配道具、战术、队友。我们今天的配合就很好——你控制，我输出，或者你控制，我用道具辅助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明天开始，我们要有意识地进行配合训练。包括走位、技能衔接、道具使用时机。在这个世界，一个人再强也有极限，但团队可以互补。”

“听你的。”林三说，“你好像很擅长这个。”

“我以前是店长。”叶清秋淡淡地说，“管理十几号店员，要排班、要培训、要处理客诉、要应对突发状况。本质上和现在差不多——资源管理、人员调度、风险控制。”

她突然笑了，很轻的一声：“只是以前的风险顶多是丢工作，现在的风险是丢命。”

林三也笑了：“那你更喜欢现在还是以前？”

“都不喜欢。”叶清秋说，“但如果非要选...现在吧。至少不用每天对客人假笑，说‘这件真的很适合您’。”

车内又安静下来。

过了很久，就在林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，叶清秋突然又开口：

“林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成了你的累赘...你可以丢下我。”

林三猛地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理性分析。”叶清秋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的天赋是辅助类，战斗能力弱。如果遇到我们两个必须死一个的情况，你活着的价值更大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林三坐起来，“我们是队友，是生存伙伴。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
“那是感情用事。”

“那就感情用事。”林三盯着她，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“我前女友因为我穷跟我分手，我经理因为我没用了开除我。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，你是唯一一个说‘我们可以互相依靠’的人。所以，别说什么丢下不丢下的。”

叶清秋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说：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林三躺回去，闭上眼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感觉叶清秋往他这边靠了靠，手臂轻轻搭在他腰间。很轻，像怕吵醒他。

他没动，假装睡着了。

车窗外，服务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远处的浓雾中，隐约传来异兽的嘶吼。

新的一天，快要来了。

而他们还不知道，就在几公里外的某条公路上，战狼正对着手下咆哮：

“给我查！查那个叫林三的小子在哪条公路！老子要亲手弄死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