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：竹影百年

时维青云之战百又三载，神州浩土疮痍尽复，四野升平。大竹峰后山，千顷翠竹如玉海翻波，每逢晨昏，云雾自深谷升腾，漫过竹梢时凝作灵霞，将整片山峦染作青紫之色。竹海最深处，一庐简居依山崖而筑，屋后瀑布如银练垂落，门前溪水潺潺，正是张小凡与陆雪琪隐居百载之所。

这日破晓，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。张小凡立于庐前青石崖边，玄青布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。他目光掠过翻涌的云海，望向南方遥远天际——视线尽头，云霞缭绕处，依稀勾勒出记忆里狐岐山模糊的轮廓。百年光阴未曾在他面容留下多少痕迹，只是那双曾清澈见底的眸子，如今深邃如古井，眼底沉淀着时光也未能化开的怅惘。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噬魂棒，棒身温热，昔日凶戾之气已尽数内敛，唯余与掌心相触时传来的一丝悸动，恍若故人低语。

忽有铮的一声清越凤鸣，划破晨雾的寂静。

张小凡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动，却未曾回头。

他身后不远处，月华尚未褪尽的崖畔空地上，陆雪琪白衣胜雪，卓然而立。天琊神剑出鞘，湛蓝剑光如秋水横空，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清冽的光晕里。她没有看他，目光亦落在远方翻涌的云海处。两人一前一后，隔着数丈竹影，望向的却是同一片天际。剑光起时，晨风吹动她的衣袂，如流云拂过竹海。时而轻盈，如当年死灵渊下相携而行的步步谨慎，剑影掠过竹叶，簌簌落下，是她藏了百年的温柔；时而沉凝，如南疆祭坛外并肩抵挡瘴气的坚忍，剑锋劈开晨雾，是她与他同担风霜的决绝；时而低回，如极北冰原上看着他守着寒泉彻夜不眠的叹息，剑光缠绕如丝，是她未曾言说的牵挂；时而炽烈，如三十年前招魂失败那晚，她强撑着不倒下的倔强，剑势如虹，是她陪他走下去的决心。她的身影在剑光中起落，白衣与青光交映，恍若谪仙。没有嘶吼，没有落泪，只有剑与风的和鸣，只有她眼底深处，比天琊更澄澈的光——那光里，有张小凡望向南天的背影，有他们踏遍九州的足迹，更有虽死不悔的陪伴。

竹涛阵阵，仿佛在为她伴舞。张小凡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噬魂棒，棒身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，与远处的剑光遥遥相和。他始终没有回头，却在心底将每一道剑影都刻了下来。百年了，她总是这样，如天琊的光，如竹海的风，从未远离。剑光渐敛，凤鸣之声缓缓消散。陆雪琪收剑而立，气息依旧平稳，只是鬓角一缕发丝被晨风吹乱，贴在白皙的额角。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天琊，剑身上的蓝光缓缓褪去，映出她眼底的坚定。

“吱吱！”竹影晃动，一道灰影自林间窜出，轻盈跃上石桌，抱起一枚朱红色的“赤霞果”大快朵颐。正是三眼灵猴小灰。它额间那道金色竖瞳开合间，隐有祥瑞金芒流转，周身毛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玉泽。百年间随张陆二人修行，它吞食的天地灵果不知凡几，更在张小凡参悟天书时偶得佛法点化，如今一身道行已深，寻常修真者怕是难以看透其深浅。

自青云之战落幕，二人便隐于此地。这百年来，这片竹海是他们避世的桃源，亦是困守希望的牢笼。足迹踏遍九州：极北冰原的幽冥寒泉畔，他们苦守三载，采集月华凝结的“玄魄精晶”；南疆十万大山深处，二人深入失落的古巫祭坛，解读早已湮灭的招魂秘文；重入滴血洞，面对天书总纲的石壁冥思整年，试图从天道本源中寻找一线可能。他们访遍隐世苗巫，求教于蛮荒遗族，翻阅的典籍堆满了半间竹庐。

然而，关于凝聚散落于天地间的残魂、重塑肉身仙胎之法，所得皆是渺茫。三十年前，陆雪琪于月圆之夜，以自身三滴心头精血为引，催动青云门秘传的“九天招魂引”。那一夜星光倒悬，竹海如坠星河，她灵力几近枯竭，脸色苍白如宣纸，却只在合欢铃周围引来三两点微弱得如同幻觉的魂芒，未及触碰便消散在夜风中。张小凡当时立于她身后三丈处，紧握噬魂棒，体内佛、道、魔三家真元在经脉中奔腾咆哮，却如巨锤砸向无形虚空，那股深彻骨髓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。魂芒散尽，陆雪琪身形一晃。张小凡已无声掠至她身侧，一把将其扶住，哑声道：“……够了。”陆雪琪以剑拄地，缓缓摇头，月光映照下的侧脸虽无血色，目光却依旧坚定。张小凡不再多言。碧瑶的绿衣笑靥与眼前陆雪琪的白衣染血之影，在他心中沉重地交织。

是夜，惊雷滚过天际，豆大雨点砸在竹叶上，发出噼啪巨响，整片竹海在风雨中狂乱摇曳。子时三刻，竹庐门扉无风自开，一道身影随着飘泼雨幕踏入室内，竟是滴水未沾。

周一仙。

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，手中握着“仙人指路”竹幡，幡面在室内无风的空气中却微微拂动。他须发皆白，面容红润，嘴角挂着那抹张小凡记忆里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最奇的是，雨水在他身周三尺外便自然滑开，仿佛有无形屏障，连他踏入室内的鞋履都干燥如常。

“好茶。”周一仙不请自坐，目光扫过案上陆雪琪刚沏好的“竹心雪芽”，那茶气凝而不散，在杯口结成一缕青白相间的烟岚。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咂了咂嘴，眯眼看向张小凡，又瞥了瞥陆雪琪膝上的天琊剑，最后视线落在张小凡掌心的噬魂棒上。

这一瞥，让张小凡心中莫名一紧。那目光不似往日嬉笑浑浊，反而深邃如星空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。周一仙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压过了屋外暴雨雷鸣：

“大梵般若已至‘无相境’，周身百窍通透，佛光内蕴成轮——这是天音寺普智那老和尚毕生都未踏足的境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陆雪琪，“太极玄清道更是了得，太清境圆满，阴、阳二气在奇经八脉中自成周天，生生不息。更难得的是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，“你二人功法竟在体内隐约交融，佛道双修而互不冲突，反而在丹田处形成了一道混沌雏形。这等修为，这等造化……”

周一仙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张小凡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慨叹的深邃：“放眼此界千年，恐怕已无人能出你二人之右。”

竹庐内霎时一片死寂。

张小凡瞳孔骤缩，握着噬魂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陆雪琪搭在天琊剑鞘上的玉指，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分。二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
百年隐居，他们修为早已返璞归真，若非刻意显露，便是道玄真人复生也未必能一眼看透深浅。而这周一仙——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、遇到危险只会遁地而逃的江湖相士——竟在初见一瞥间，便将他们苦修百年的底细道破得如此清晰！不止是境界，连功法交融的细节、丹田内那丝他们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悟的混沌气息，都仿佛在他眼中无所遁形。

周一仙仿佛没看见二人的震惊，继续悠悠道：“至于这猴子……”他看向蹲在桌边悠自吃着灵果对于他的到来仿佛未知的小灰，忽然笑了，“吞服天帝冥石，又得佛门真言点化，额间‘洞虚眼’已开，可窥阴阳，辨虚实。若老夫所料不差，它如今一身铜皮铁骨，便是寻常飞剑也难伤分毫。”

小灰扔下灵果“吱吱”连叫数声，竟人立而起，得意洋洋地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膛，三只眼睛滴溜溜乱转，最后还故意瞥了张小凡和陆雪琪一眼，一只前爪拍着自己胸脯，另一只爪子则骄傲地指了指额头正中的竖瞳，模样甚是滑稽得意。

“前辈……”张小凡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，起身，对着周一仙郑重抱拳躬身——这是百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位“老骗子”行如此大礼。身后，陆雪琪亦随之起身，虽未言语，却同样敛衽一礼，清冷眸中满是肃然。

“还请前辈指点。”张小凡抬起头，眼中那抹百年沉积的怅惘，此刻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，“您既知我二人修为，也当知……我二人百年所求为何。”

周一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在竹制桌面上轻轻叩击，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二人心口。窗外雷声渐歇，雨势稍缓，竹庐内只听得到他叩桌的轻响，以及屋檐滴水坠入石阶的嘀嗒声。

良久，他缓缓道：“你们在此界，已是巅峰。但巅峰之上，再无路可走。”他伸出手指，指向窗外漆黑如墨、残余电蛇仍在云层中窜动的夜空，“佛道魔三法同修，本是逆天而行的大因果。此方天地的法则……已经容不下你们身上的‘变数’了。”

“变数？”陆雪琪轻声重复，眉尖微蹙。

“正是变数。”周一仙目光扫过二人，那目光此刻清明如镜，映出张小凡眼底深藏的执念，陆雪琪眉间隐现的忧悒，“你们所求之事，在此界法则看来，是悖逆阴阳、扰乱轮回的‘异数’。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——这‘不仁’非是残忍，而是无情。天道运转自有其规，生老病死，魂散魂归，皆是定数。你们欲从定数中强夺一线生机……”

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望向夜空中逐渐散开的云层。一道月光艰难地穿透云隙，洒在他侧脸上，那张总是嬉笑的脸庞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。

“犹如龙困浅滩。”周一仙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，“纵有腾云驾雾之能，在浅水洼中，也只能看到倒映的一小片天空。如何能窥得九天之上真正的星河？如何能寻回那遁于天道之外的一线生机？”

“龙困浅滩……”张小凡喃喃重复，浑身一震。这四个字如惊雷贯耳，百年来的迷茫、挣扎、无数次近乎绝望的尝试，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。不是方法不对，不是努力不够，而是……这片天地本身，已经太小了！

陆雪琪的呼吸也微微急促。她看着周一仙的背影，那个总是佝偻着、一副江湖骗棍模样的背影，此刻在月光下竟显得挺拔而深邃，仿佛与门外无垠的夜空融为一体。她忽然想起百年前，在河阳城初遇此人时，他那句“你二人缘分天定，却劫难重重”的批语——当时只当是江湖套话，如今回想，字字如谶。

张小凡上前一步，对着周一仙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地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恳切：“请前辈教我破局之法。”

陆雪琪亦敛衽再拜，清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望前辈指点迷津。”

周一仙转过身，脸上那抹深邃苍茫的神情已消失不见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。但他眼中闪过的精光，让二人明白，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。

“破局之法？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玉简，随手一抛，玉简化作流光，没入张小凡眉心。“此乃‘三界渡劫篇’残卷。能领悟多少，能否扛过那九重天劫便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语毕周一仙不顾震惊中的二人已向门口走去，忽然回头，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又带上了二人熟悉的的狡黠，“对了，渡劫时最好选个僻静处。毕竟……这方天地最后一道飞升雷劫，动静恐怕不会小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一步踏出门外。月光正好完全穿透云层，洒落下来，而他的身影已在月光中淡去，如同融化在银色光辉里，再无踪迹。

竹庐内，只剩下怔立当场的张小凡与陆雪琪，以及不知何时又拿出一枚灵果悠自吃着的猴子小灰。窗外，暴雨已停，云开月明，星河璀璨。远处竹海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低语着一个新时代的序章。

张小凡缓缓抬起手，感受着眉心处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润感，以及脑海中那篇玄奥莫测的渡劫法门。他转头看向陆雪琪，两人目光交汇，无需言语，百年默契已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