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雷劫淬体
晨光初透,竹海生烟。自周一仙踏月而去,已过七日。竹庐内,张小凡闭目盘坐,眉心光华流转,正参悟那枚记载着“三界渡劫篇”的玉简。其内容之玄奥艰深,远超想象,尤其点破的“心魔劫”与“因果劫”,更如重石压心。
陆雪琪静坐于他对面,天琊剑横于膝上。她并未直接参悟玉简——那篇法门似乎专为张小凡佛道魔三法同修的特殊体质所设——但她能感觉到,自那夜起,张小凡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,却又隐隐与天地共鸣的律动。
“如何?”她轻声问,打破了七日来的第一次寂静。
张小凡缓缓睁眼,眼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,又复归于深邃:“此篇所述,与青云古籍记载的飞升之劫大不相同。”他顿了顿,“寻常修士渡劫,不过三重雷劫、三重火劫、三重风劫,若能扛过,便可褪去凡胎,铸就仙基。但这‘三界渡劫篇’所言……”
他抬手虚划,指尖泛起淡淡金光,在空中勾勒出九重云纹:“第一重,风火雷劫,淬炼肉身。第二重,阴阳造化劫,熬炼神魂。第三重,五行轮转劫,磨砺道基。此三重,尚在常理之中。”
金光继续流转,云纹变得繁复诡异:“自第四重起,便非常人可渡。第四重,心魔劫,直指本心执念。第五重,因果劫,清算过往业力。第六重,轮回劫,考验超脱之志。”
陆雪琪的眸光微凝。
张小凡的指尖却未停,最后三重云纹凝聚时,连周遭光线都为之扭曲:“第七重,天地枷锁劫,此界法则所化,意为抹杀逆天者。第八重,混沌归元劫,返本溯源,重定根基。而第九重……”
他收指,金光散去,竹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“第九重为何?”陆雪琪问。
张小凡沉默片刻,才道:“玉简中只字未提,只留一句箴言:‘九劫非劫,见性明心’。”
陆雪琪素来清冷的脸上,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。她太了解张小凡——若非凶险至极,他不会如此凝重。
“何时启程?”她只问了这一句。
“三日后。”张小凡望向窗外如海翠竹,“需寻一处远离人烟之地。此劫若至,恐波及方圆千里。”
陆雪琪颔首,起身走向内室。片刻后,她捧着一卷古旧皮图回来,在案上展开。图中绘的是神州山川地势,其中数处被朱砂标记。
“南疆十万大山深处,有一处上古遗阵,可隔绝气息。”她的指尖落在一处标记上,“但瘴气毒虫遍布,更有上古异兽盘踞。”
张小凡目光移向另一处:“东海归墟之眼,据说连通幽冥,灵气稀薄,生灵罕至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,又同时移向第三处标记——西北绝域,死灵渊。
那是他们当年并肩走过的地方。深渊之下,死气弥漫,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却也因此人迹罕至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残留着上古战场的遗迹,地脉混乱,天机遮蔽,或可干扰部分天劫感应。
“便是此处吧。”张小凡轻声道。
陆雪琪没有反对。她收拢皮图,指尖在天琊剑鞘上轻轻拂过。剑身微颤,发出一声清越低鸣,似在回应。
三日后,子夜。
大竹峰后山竹海,涛声依旧。
张小凡与陆雪琪并肩立于崖边,身后竹庐门扉轻掩。百年居所,此去不知能否归来。小灰蹲在张小凡肩头,三只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光,它似乎感知到什么,显得有些焦躁,爪子轻轻抓挠着张小凡的衣领。
“走吧。”张小凡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百年光阴的竹林,转身,再无留恋。
两人身形化虹,两道流光划破夜空,向着西北绝域疾驰而去。小灰紧紧抓着张小凡的肩膀,狂风中毛发倒竖,却倔强地不肯钻进他怀里。
死灵渊,如大地一道狰狞伤疤。渊底翻涌的墨色浊雾,裹挟着阴寒与万千阴灵的呜咽,混杂陈年血腥,是百年前厮杀残留的余韵。张小凡立于此地,玄青布衣微扬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噬魂棒。此地承载着他与雪琪的生死相依,与碧瑶的初见命运,如今重回,只为在命运起点,给过往一个了断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满是死气的寒风,过往画面在脑海中翻涌:死灵渊底的阴灵围拢、陆雪琪挡在身前的白衣背影、滴血洞前碧瑶灵动的笑靥、还有三十年前招魂失败时,那消散在夜风里的微弱魂芒。再睁眼时,眼底的怅惘尽数敛去,只剩磐石般的坚定。“下去。”
天琊清鸣一声,湛蓝剑光裹着陆雪琪的白衣率先掠入黑暗,张小凡紧随其后,噬魂棒在身侧划出一道暗红弧线,驱散了扑来的几缕阴灵虚影。越往深处,光线越绝,温度低得能冻凝灵力,周遭灵气紊乱如乱麻,混着厚重的死气与地磁浊气,寻常修真者在此连立身都难。岩壁上并非荧光苔藓,而是点点幽蓝的鬼火苔,光芒忽明忽暗,照得壁上嶙峋怪石如蛰伏的巨兽骨骼,又映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——似是当年黑水玄蛇途经此处的痕迹。
下降约莫千丈,周身压力骤减,眼前豁然开朗。
渊底并非死寂荒芜,而是一片广袤的地下荒原,荒原边缘还能望见干涸的黑色水痕,蜿蜒向深处,那是无情海褪去后留下的印记。荒原中央,矗立着无数断裂的巨型石柱,最高者逾三十丈,如巨人断指戳向天际,柱身布满风化的纹路,隐约可见残缺的血色符文与异兽浮雕,正是上古炼血堂遗迹的残躯,指尖触碰时,仍能感受到残留的凶戾之气。地面覆盖着尺许厚的灰白色尘埃,那是千年阴灵腐朽与石柱风化的积淀,踩上去松软无声,每一步都似在叩击过往的岁月。
最奇异的是荒原上空,并无岩层遮蔽,而是一片翻滚的浓黑瘴气,瘴气中隐有无数阴灵虚影穿梭,时而碰撞发出细碎的呜咽,偶尔有幽白微光闪过,短暂照亮下方沉默的巨石与石柱阴影里的残垣。
陆雪琪足尖点在一根半截石柱上,天琊斜指地面,湛蓝剑光在周身流转,驱散了靠近的瘴气。“此地死气与地磁交缠紊乱,天道规则在此处本就薄弱,渡劫时天道感应恐会减弱三成,却也因阴灵聚集,雷劫威力或会受死气牵引而异变。”她的声音清冽,在空旷的渊底荡开浅浅回音,目光扫过荒原深处——那里正是滴血洞所在的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
百年了,她无数次在月下舞剑时想起此地。想起当年黑暗中张小凡笨拙的守护,想起他为碧瑶担忧的眼神,想起三十年前他扶着自己时,掌心传来的颤抖。她明知这份寻觅渺茫,却陪他踏遍九州,从极北寒泉到南疆祭坛,如今又重回这命运的起点。她所求从不是飞升仙界,只是想陪他了却执念。这份心意,无需言语,尽在百年相伴的每一个晨昏与每一次并肩之中。
张小凡点头,目光也望向荒原深处,噬魂棒微微震颤。他何尝不知雷劫异变的凶险,可这是唯一的机会——此方天地容不下他们的变数,唯有飞升仙界,借更高维度的法则,才能凝聚碧瑶残魂。而选在此地,既是因天道感应薄弱,更因这里是三人命运交织的开端,他想在此给过往一个了断,也给碧瑶、给雪琪一个交代。
他选了一处被三根巨型石柱环绕的平坦空地,石柱上的血色符文虽淡,却能隐约形成屏障,阻隔周遭阴灵的干扰。盘膝坐下时,噬魂棒横于膝前,棒身玄光渐盛,将周遭死气稍稍逼退。陆雪琪旋即立于他三丈之外,天琊剑应声插入地面,剑鞘湛蓝光芒蔓延开来,她双手结印,一道道冰蓝色的防护结界层层铺开,结界上流转着太极玄清道的阴阳纹路,与张小凡周身渐起的佛光隐隐呼应,正是二人百年同修交融的功法异象。
小灰从张小凡肩头跃下,毛茸茸的身躯在落地瞬间已然变大,额间金色竖瞳骤然睁开,祥瑞金芒扫过四方黑暗。它虽不通人语,却也感知到主人与陆雪琪的决绝,更嗅到这渊底潜藏的凶险,三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瘴气与阴影,铜皮铁骨般的身躯绷起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之变。荒原上的阴灵似被结界光芒惊扰,呜咽声愈发急促,却碍于噬魂与天琊的气息,不敢轻易靠近。
准备就绪。
张小凡运转“三界渡劫篇”心法,缓缓释放出压抑了百年的气息。
起初只是微风。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,玄青布衣无风自动。紧接着,一股浩瀚如海、却又混杂着佛光、道韵与一丝隐晦凶戾的庞大气息,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!
轰——!
整个死灵渊为之震颤。地面尘埃冲天而起,四周石柱嗡嗡作响,表层石屑簌簌剥落。渊顶那片混沌雾气疯狂翻滚,其中闪烁的电光骤然密集了十倍、百倍!
陆雪琪布下的第一层冰蓝结界瞬间亮到极致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她脸色微白,双手印诀一变,第二层、第三层结界接连升起,才勉强稳住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张小凡的气息仍在攀升。佛门金光自他头顶透出,化作一轮虚幻的日轮;道家清气自丹田升起,在身后凝成阴阳鱼图缓缓旋转;而一股深沉的、源自天书总纲的混沌气息,则如潜流般在他经脉中奔涌,将佛道二气勉强统合在一起。三股力量交汇,在他身外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,所过之处,连空间都微微扭曲。
嗡——
低沉的共鸣声从渊底深处传来,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回应这股不该存于世间的力量。
然后,天劫来了。
没有预兆,渊顶那片混沌雾气骤然被一股无形的伟力撕开!不是裂开一道缝隙,而是整个“天顶”被粗暴地掀开,露出了上方真实的天穹——那是一片漆黑如墨、雷蛇狂舞的劫云!劫云覆盖了不知多少里的范围,其中电光不是寻常的银白或紫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与猩红交织的颜色。
第一道雷劫,竟有百丈粗细,如天罚之矛,带着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,朝着渊底那道“逆天”的身影,悍然劈落!
陆雪琪清叱一声,天琊剑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百丈长的湛蓝剑虹,不闪不避,直直迎向那道暗金雷柱!
剑光与雷劫在半空相撞。
没有声音。或者说,声音大到超越了听觉的极限。整个死灵渊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声响,只剩下纯粹的光与热的爆发。蓝光与金光混杂着炸开,冲击波呈环形横扫,陆雪琪布下的三层结界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!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身形晃了晃,却仍死死站在原地,双手印诀再变,第四层、第五层结界艰难浮现。
雷劫被天琊剑光阻了一阻,威力骤减三成,但余势不减,继续劈向中心的张小凡。
就在此时,张小凡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中,左眼金光湛然,右眼清光流转,而在瞳孔最深处,一丝混沌之色悄然弥漫。他没有动用噬魂棒,只是抬起右手,并指如剑,朝着落下的雷劫轻轻一点。
指尖所过,空间仿佛被熨平。那狂暴的暗金雷劫,竟如同温顺的溪流,被他指尖牵引,一分为二,二分为四……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,被他周身升腾的三色光晕缓缓吞噬、吸收。
第一重风火雷劫,过。
但天空中的劫云并未散去,反而更加厚重。颜色由暗金转向一种更可怕的深紫,云层中开始有赤红色的火焰与青黑色的罡风涌动、交织。
第二重,阴阳造化劫,至。
这一次,雷火风三劫齐至!不再是简单的劈落,而是化作一片覆盖了整个渊底荒原的毁灭之雨!每一滴“雨”,都是浓缩到极致的劫雷、真火与罡风!
陆雪琪剑诀再变,天琊剑分化万千,在她与张小凡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蓝色光网。但劫雨无穷无尽,光网不断明灭,她脸色越来越苍白,气息也开始紊乱。
张小凡终于动了。他长身而起,噬魂棒入手。这一次,他没有吞噬,而是挥棒。
一棒挥出,没有风声,没有光影。但棒尖所向,那片落下的劫雨竟凭空消失了一片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世间抹去。不是击散,不是抵挡,而是最本源的“湮灭”。这是天书总纲中蕴含的,触及法则的力量。
他一步步向前,每一步踏出,便挥出一棒。每一步,身外的佛光道韵便凝实一分,那丝混沌气息也壮大一丝。劫雨不能近身,火海自动分开,罡风绕道而行。
第二重劫,在他行走间,悄然渡过。
劫云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覆盖天穹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五行光华流转,金木水火土,相生相克,演化出无穷奥妙,也孕育着灭绝一切的杀机。
第三重,五行轮转劫。
这一次,攻击不再来自头顶,而是来自四面八方。地面化作熔岩,石柱化为金山,空气中凝结出万千冰刃,又有巨木凭空生长、绞杀,更有无数庚金之气如雨攒射。五行轮转,生生不息,仿佛要将渊底这片空间彻底碾碎、重归混沌。
陆雪琪终于退到了张小凡身边。她嘴角血迹未干,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。天琊剑收回,悬于二人头顶,垂落道道清辉,勉强抵御着五行之力的侵蚀。
张小凡看了她一眼,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依旧挺直的脊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噬魂棒往地面重重一顿!
嗡——
以棒尖为中心,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荡漾开来。波纹过处,熔岩凝固,金山崩解,冰刃消融,巨木枯萎,庚金之气倒卷而回。五行轮转之力,竟被这道蕴含混沌气息的波纹生生打断、抚平!
第三重劫,破。
连续渡过三重天劫,张小凡的气息非但没有衰弱,反而更加凝练浩瀚。他站在那里,周身三色光晕已然实质化,隐隐形成一尊宝相庄严的虚影。但天空中的劫云,却在此刻骤然安静下来。
一种比之前雷霆万钧更加可怕的寂静,笼罩了死灵渊。
张小凡心有所感,抬头望去。
只见那巨大的劫云漩涡中心,不知何时,映出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。那些画面,是他的记忆,是他灵魂深处最不愿触及的角落。
他看到草庙村惨案的血色夜晚,看到普智师父慈祥又狰狞的面孔,看到青云山上碧瑶为他挡下诛仙剑阵时决绝的眼神,看到她如凋零的绿蝶般坠落的身影……他看到流波山上初次心动,看到死灵渊下携手求生,看到南疆古洞中生死与共,更看到望月台上那抹白衣在凄凉月光中痴狂起舞,剑光裹着十年相思与痛彻心扉的决绝,她以自身精血为墨、天琊为笔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,那是欲断情丝的界限,亦是她藏在清冷眉眼间,无人言说的心疼与不舍…
心魔劫,至。
画面越来越快,越来越清晰,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悔恨、痛苦与自我怀疑的深渊。体内原本和谐运转的佛道魔三股真元,开始剧烈冲突、震荡。佛光想要净化魔性,魔气想要吞噬道韵,道法则试图统御一切……平衡,在崩溃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,一声清越的剑鸣,穿透了层层幻象,直抵他灵台深处。
是陆雪琪。
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,背对着他,面向那铺天盖地的记忆幻象。天琊剑在她手中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,那光芒并不凌厉,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、守护真实的决绝意志。
她没有回头,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张小凡耳中,只有两个字:
“凝神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像定海神针,瞬间稳住了张小凡即将溃散的心神。他猛然惊醒,意识到这些画面再真实,也只是心魔所化的幻象。真正的过去无法改变,但未来,还在自己手中。
他闭上眼,不再去看那些画面,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,全力运转“三界渡劫篇”中镇压心魔的法门。佛光、道韵、魔气,在三篇天书总纲的统御下,再次艰难地趋于平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那些纷乱的画面终于开始模糊、消散。
第四重心魔劫,在陆雪琪那一声“凝神”与张小凡自身意志的坚守下,险之又险地渡过。
张小凡睁开眼,看向身前那道依旧挺直的白色背影。仿佛刚才那一声轻喝,耗去的不是力气,而是百年来沉淀于心的全部信任与守护。
他没有道谢。有些话,百年相伴,早已不必言说。
劫云再次翻滚,颜色变成了沉重的铅灰色。一种无形的压力降临,那不是针对肉身的劫雷,也不是针对心神的心魔,而是……一种更缥缈、更宏大的存在。
第五重,因果劫。
铅灰色的云层中,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虚影。那些是他百年来,因寻找复活之法而沾染的因果。有因他强闯禁地而惊扰的远古英灵,有因他取走灵物而断绝生机的山川精魄,更有……因碧瑶之死,而与鬼王宗、与天下正道产生的种种恩怨纠葛。
这些因果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,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锁链,从云层中垂落,要将他缠绕、拖拽、清算。
张小凡面色凝重。他知道,这一劫,只能自己来抗。这是他选择的路,必须由他自己来承担所有的“果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压制体内任何力量。佛光、道韵、魔气,以及那缕混沌本源,彻底爆发!他整个人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光柱,冲天而起,主动迎向那些因果锁链。
光柱与锁链碰撞,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呻吟的震动。每一条锁链崩断,张小凡的身形就晃动一下,脸色便苍白一分。这是道伤,是直接作用在修行根基上的磨损。
陆雪琪在下方看着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她能感觉到张小凡气息的衰弱,却无法插手。因果之劫,外人触碰,只会让劫数翻倍。
猴子小灰三只眼睛金光大盛,它似乎想帮忙,却被无形的法则力量压制,只能冲着天劫愤怒咆哮。
就在张小凡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,他体内那缕一直沉静的、源自合欢铃的微弱气息,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那些缠绕他最紧的、属于碧瑶的因果锁链,竟然自行松动、淡化了几分。
并非消失,而是……仿佛得到了某种源自更高层面的“谅解”或“认可”。
张小凡来不及细想这变故的缘由,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,凝聚剩余所有力量,发出一声长啸!
啸声中,三色光柱轰然炸开,将剩余的因果锁链尽数崩碎!
第五重因果劫,渡!
张小凡从半空坠落,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,嘴角鲜血不断涌出。他的气息低迷,周身光晕黯淡,显然受了极重的道基之伤。
陆雪琪闪身到他身旁,掌心抵住他后心,精纯的太极玄清道真气源源不断渡入,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真元。
天空中的劫云,在此刻,缓缓变成了纯粹的黑色。
那是一种吞噬一切光、一切声、一切存在的黑。连死灵渊本身弥漫的死气,在这片黑云下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第六重,轮回劫。
黑云之中,没有雷霆,没有火焰,没有幻象,也没有锁链。只有六道缓缓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。每一个漩涡,都散发出不同的气息: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
六道轮回之力,要将渡劫者的神魂吸入,洗去一切记忆与修为,投入轮回,重头开始。
这是对“超脱”之志最直接的考验。若道心不坚,对红尘尚有眷恋,对生死尚有恐惧,瞬间便会被拉入轮回,万劫不复。
张小凡轻拍陆雪琪的手,目光鉴定的冲她点了点头后摇摇晃晃地站起。他擦去嘴角鲜血,仰头看向那六道吞噬一切的漩涡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然。
百年寻觅,百年等待,百年执着。若不能超脱此界,复活碧瑶便是镜花水月。他的道,就是走下去,走到尽头,哪怕尽头是轮回,也要闯过去!
他一步踏出,脚下虚空生莲——那是佛门金莲的虚影。
第二步踏出,身后阴阳显化——那是道家太极的徽征。
第三步踏出,身前混沌开辟——那是魔道天书的真意。
三步之后,他已凌空立于六道漩涡之前。没有施展任何法术,没有催动任何法宝,他只是张开双臂,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,迎向那六道轮回的吞噬。
“我之道,不在天,不在地,不在轮回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渊底,“只在……我心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六道漩涡的吸力骤然降临。张小凡的神魂仿佛要被撕裂成六份,分别投入六个不同的世界。生老病死,爱恨别离,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疯狂涌入,要将他同化。
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,任凭轮回之力冲刷。脑海中,只剩下几个无比清晰的画面:草庙村炊烟,大竹峰竹林,滴血洞初遇,满月井倒影,还有……青云山上,那抹决绝的绿衣,和百年竹庐中,那道沉默的白色身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恐怖的吸力忽然消失了。
张小凡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依旧凌空而立。身前的六道黑色漩涡,正在缓缓消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神魂凝实,甚至比之前更纯粹了几分。
第六重轮回劫,以最坚定道心,直面轮回,勘破虚妄,渡过!
劫云,并没有散去。
在六道漩涡消散的地方,黑色的云层开始坍缩、凝聚。最终,凝聚成一道门。
一道古朴、沧桑、仿佛亘古存在的……石门。
石门紧闭,门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“存在感”。它静静地悬浮在空中,却仿佛比整个死灵渊,比整片天空,比脚下的大地,都要沉重。
石门之后,隐约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,以及……某种宏大、冰冷、无情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意志。
张小凡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第七重,天地枷锁劫。
此界法则显化,具现为“门”的形态。门后,是此方天地对所有试图“超脱”者的最终审判。
门,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没有光从门内透出,只有比深渊更浓的黑暗,以及……一条缓缓探出的、由无数法则符文凝聚而成的……锁链。
锁链的目标,不是张小凡的肉身,不是他的神魂,而是他存在于这片天地间的……“痕迹”。
要将他的一切,从这方世界的根源上,彻底“抹去”。
真正的生死危机,此刻,才真正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