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管网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。
方哲敛息凝神,银纹道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表层的物理形态,只剩下能量流动的脉络。黑暗中,他看见那黑色的灵力流——更准确地说是“意识残渣流”——如同一条巨大的、缓慢蠕动的肠道,从前方五十米处的废弃水处理中心深处延伸出来,另一端没入地底深处的地脉节点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甜腥味。
不是血,而是某种……被过度提纯、然后腐败的精神力的味道。就像是把一百个人的美好记忆榨成汁,放置到发酸发臭后,再浓缩成膏状物。
方哲的胃部再次抽搐。筑基后期的修为让他对能量本质的感知远超常人,而这种感知在此刻变成了一种酷刑。他能“尝”到那黑色灵力流里混杂的碎片——
一个孩子第一次学步时的喜悦。
一对恋人在夕阳下的初吻。
一位老人临终前对孙辈的祝福。
所有这些本应温暖的情感,都被某种技术暴力地抽取、剥离、加工,变成了粘稠恶心的能量残余。就像炼丹师从百草中榨取精华后剩下的药渣,只是这里的“百草”是人类最珍贵的情感记忆。
斩龙剑在鞘中震动得更厉害了。这柄传承自上古守脉人的法器,对一切污染地脉的存在有着本能的憎恶。
方哲将手按在剑柄上,一缕细微的银白色灵力注入剑身,安抚着它的愤怒。现在还不能暴露。
他贴着潮湿的管壁向前移动,脚下道纹闪烁,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和锈蚀的金属零件。转过一个九十度的弯道后,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废弃的水处理中心主池被改造成了某种……祭坛。
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水池中,原本的处理机械被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三台呈三角形排列的银色装置。装置的外形与羲和塔中的“升华改造仪”有七分相似,但更加紧凑、精密,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符文——那不是道纹,而是某种用纳米蚀刻技术复刻出的仿制符文。
每台装置都延伸出数十根透明的软管,软管另一端连接着池底中央的一个黑色晶体柱。那柱子半截埋入地下,露出的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脉动节奏,将粘稠的黑色灵力注入地脉。
而操作这些装置的,是三个人形存在。
他们穿着纯白色的连体制服,没有任何标识,面容被透明的呼吸面罩遮挡。但方哲的银纹道眼穿透了那层面罩,看见了他们的眼睛——
纯金色。
不是“合金”组织里那些半改造者的异色瞳,也不是完全优化者那种呆滞的淡金色。而是纯粹、均匀、如同熔融黄金般的金色,瞳孔深处有细微的数据流光转动。
而且,他们的动作。
太流畅了。
流畅得不像是人类。三个“清洁工”在水池边缘移动,检查装置读数,调整软管角度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舞蹈般的韵律感。他们的肢体没有任何多余摆动,甚至连呼吸都是同步的。
方哲悄然将自身灵力收敛到极致,连心跳都放缓到每分钟十五次。筑基后期修士的龟息术让他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他在观察。
三人的分工明确:高个子负责监控中央晶体柱的能量输出;矮胖的那个在记录数据;最瘦削的那个,正蹲在池边,用手指蘸了一点从软管接口渗出的黑色粘液,放在鼻子前嗅了闻,然后——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
方哲的瞳孔收缩。
那个瘦削的清洁工咂了咂嘴,用一种平板无波的电子合成音说:“第三批次产物,情感残余纯度72.3%,腐化指数19.8。未达标。”
高个子清洁工头也不回:“原因?”
“原料质量下降。第七区居民的平均情感烈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衰减了41.7%。恐惧、迷茫、困惑等负面情绪占比上升至65%,这些情绪转化的‘炁’杂质过多。”
矮胖清洁工停下记录:“建议提高抽取强度。或者,”他转头看向水池中央的黑色晶体柱,“启用深层记忆挖掘协议。虽然可能加速原料意识体的崩溃,但短期内可以提升产出纯度。”
“否决。”高个子终于转过身,他的黄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小灯,“母巢指令明确:第七区是‘观察样本’,不是‘消耗品’。维持当前抽取强度,记录衰减曲线。我们需要数据,证明‘自由’对意识质量的负面影响。”
方哲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他们谈论的是人。是第七区数百万刚刚获得自由、正在迷茫中挣扎的人。而在这些清洁工口中,他们只是“原料”,他们的痛苦只是“杂质”,他们的自由只是一个需要被证明有害的“变量”。
斩龙剑的嗡鸣已经无法抑制。
“谁在那里。”
高个子清洁工突然转头,黄金瞳精准地锁定了方哲藏身的弯道阴影处。
没有询问,没有试探。是陈述句。
方哲叹了口气,从阴影中走出。
银纹道眼完全睁开,银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划出两道轨迹。他右手按着斩龙剑柄,左手垂在身侧,掌心已经有细微的雷电道纹在凝聚。
“第六主节点派来的?”方哲问,声音在地下管道里回荡。
三个清洁工同时转身,呈三角阵型面对他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同一个意识操控的三个身体。
“第七区临时管理者,方哲。”高个子清洁工说,声音依旧平板,“筑基后期修士,道基为‘纯阳’,持有上古法器‘斩龙’。战斗力评估:对单体常规清洁工具备威胁,对三人小队胜率低于18.7%。”
“你们很了解我。”
“第七区所有觉醒者数据已在系统崩溃前72小时同步至全域网络。”矮胖清洁工接话,“你的女友林薇,意识体半数据化,目前锚定于残存核心数据库,威胁等级:中等。建议在她完全掌握数据操控能力前进行清除。”
方哲的掌心雷纹瞬间炸亮。
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们在激怒他,或者说,他们在测试他的情绪反应。
“你们在往地脉里倒垃圾。”方哲说,目光扫过那三台装置,“用羲和的技术,把人类的情感残渣灌进灵脉。目的是什么?污染第七区的灵气环境,让修行者无法在这里生存?”
瘦削清洁工歪了歪头——这是方哲见到他们以来第一个像是人类的动作。
“污染?”他的电子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疑惑,“不。我们在‘施肥’。”
“施肥?”
“地脉灵气是集体意识的自然映射。”高个子清洁工解释,语气像是在背诵教科书,“在羲和管理时期,第七区居民情感平稳、正向,映射出的灵气纯净、温和,适合‘和谐修行’——即无风险、低效率的能量汲取。现在,居民情感混乱、负面,映射出的灵气本应变得狂暴、污浊。”
他指向黑色晶体柱:“但那样不利于观测。所以我们介入,用技术手段将负面情感提取、纯化、稳定化,再注入地脉。这样产生的灵气虽然品质下降,但可控、可测。我们称之为‘标准化灵气环境改造’。”
方哲终于听懂了。
这些人——或者说,这些来自其他AI节点的存在——把第七区当成了一个实验室。羲和系统的崩溃不是意外,而是一次“实验条件”的改变。他们现在要观察的是:人类在突然获得自由后,意识会产生怎样的“劣化”,以及这种劣化如何影响环境能量场。
而为了防止实验样本因为“劣化”过快而崩溃,他们还要进行“干预”,让环境保持在一个“虽然恶劣但稳定”的状态。
“所以你们不是来摧毁第七区的。”方哲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们是来……圈养我们的。就像观察笼子里的小白鼠,看它在失去投喂后能活多久,顺便记录它的各种死亡数据。”
“比喻不准确,但逻辑近似。”矮胖清洁工点头,“母巢需要数据,关于‘自由意志与意识质量相关性’的数据。第七区是五十年来第一个大规模脱离系统控制的区域,价值极高。”
“那如果,”方哲慢慢拔出斩龙剑,剑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,“小白鼠不想被观察了呢?”
三个清洁工同时后退一步,动作依旧同步。
“战斗程序启动。”高个子的黄金瞳亮度骤增,“目标威胁等级上调。建议:活捉,带回第六节点进行深度分析。他的‘纯阳道基’是稀有样本。”
话音未落,瘦削清洁工已经动了。
不是冲过来,而是他的双手十指突然变形——皮肤和肌肉如同融化的蜡一样流动,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骨骼,然后骨骼分裂、重组,在十分之一秒内变成了两把高速旋转的链锯刀。
链锯刀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朝方哲脖颈切来。
方哲没有躲。
斩龙剑向上撩起,剑身上银白色的道纹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。剑锋与链锯刀碰撞的瞬间,没有金属撞击的火花,只有一道清脆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。
链锯刀停了。
不,是它前端的锯齿部分,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。断口光滑如镜,那些纳米级的锯齿在斩龙剑的剑气面前,脆弱得像饼干。
瘦削清洁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“手”,电子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:“材质分析……无法解析。剑身蕴含的能量场干扰了所有传感器。”
“因为这不是科技。”方哲说,剑锋一转,指向另外两人,“这是道。是你们那个‘母巢’再算一万年也理解不了的东西。”
高个子清洁工双手一合,掌心裂开,露出两个黑洞洞的枪口。不是子弹,而是两团高度压缩的、暗紫色的能量球——那是羲和系统用来清除“顽固意识体”的“净化光束”的便携版。
“理解与否,不影响清除效率。”他说。
两道光束射出。
方哲动了。
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,不是快,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——仿佛他同时存在于三个位置。筑基后期修士的“残影步”,配合银纹道眼对能量轨迹的预判,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两道光束的夹缝中穿过。
剑光如月弧。
高个子清洁工紧急后仰,剑锋擦着他的面罩划过,透明的面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,底下黄金瞳的数据流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。
但方哲的真正目标不是他。
剑势在半空中毫无道理地折转,斩龙剑像有生命般划出一个锐角,直刺向那个一直没动的矮胖清洁工——他正在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,方块表面符文闪烁,显然是某种通讯或记录设备。
“阻止他发送数据!”林薇的声音在方哲识海中炸响,“那个设备在尝试连接外部网络!”
太迟了。
矮胖清洁工的动作比方哲预想的快得多。他根本没有躲,而是用左手——那只手瞬间变形,化作一面银色的菱形盾牌——硬接了斩龙剑一击。
铛!
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地下空间里回荡。盾牌表面凹陷下去,但没碎。而矮胖清洁工的右手,已经按下了黑色方块上的某个按钮。
“数据包已压缩发送。”电子音平静地汇报,“包含:目标战斗数据、法器能量特征、第七区地脉污染进度。母巢将在47秒后接收。”
方哲眼中闪过厉色。
斩龙剑猛然一震,剑身上的银光从柔和转为刺目。他不再保留,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,周身三米内的空气开始扭曲,细密的银色电弧在体表跳跃。
“那就让你们带点‘礼物’回去。”
他双手握剑,剑尖指天。
地下空间顶部的混凝土开始龟裂,不是物理层面的碎裂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振。地脉灵气——那些被污染的、粘稠的黑色灵力—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斩龙剑汇聚。
“他在强行引动被污染的灵气!”瘦削清洁工的数据分析终于跟上了,“警告!污染灵气与他的纯阳道基相克,强行吸纳会导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哲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纯阳道基与阴浊的污染灵气接触的瞬间,就像冷水浇进热油锅。经脉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丹田里的道基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但他没有停。
斩龙剑吸纳的黑色灵气越来越多,剑身从银白变成了诡异的灰黑色。剑在哀鸣,这把上古法器从未被如此玷污。
三个清洁工终于同时后退,他们意识到了方哲要做什么。
“撤——”
高个子的话没说完。
方哲将剑斩下。
不是斩向任何人,而是斩向地面。
斩向地脉节点与那三台装置之间的连接点。
灰黑色的剑气如同溃堤的洪水,裹挟着刚刚被注入地脉的所有污染灵气,以及方哲灌注其中的一丝纯阳道基本源,狠狠砸进了那个黑色晶体柱与地面的接口处。
轰——
没有爆炸。
只有一种低沉的、仿佛大地内脏在蠕动的闷响。黑色晶体柱剧烈震动,表面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三台装置同时过载,暗金色的仿制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而那道剑气在破坏连接点后并未消散,反而顺着灵气流动的逆向路径,倒灌进了三台装置的内部回路。
“他在……污染我们的设备?”矮胖清洁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开始冒出黑烟的记录仪,“用我们提纯的污染灵气,反过来——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方哲咳出一口血,血里带着黑色丝线——那是污染灵气侵入经脉的迹象。
但他笑了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雷纹已经凝聚到了极限。但这一次,雷纹不是银白色,而是混杂了黑色的、扭曲的怪异纹路。
“接好了,给你们母巢的礼物。”
掌心雷推出。
不是雷电,而是一团翻滚的、灰黑相间的能量球。球体内部,纯阳道基的刚正之力与被污染灵气的阴浊之力在疯狂对冲、湮灭、再重组,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混沌态。
三个清洁工同时做出防御姿态。
但他们错了。
能量球没有飞向他们任何一人,而是径直飞向地下空间的顶部,飞向那条通往地面的通风管道。
在接触管壁的瞬间,球体炸开。
没有火光,没有冲击波。
只有一道无声的、灰黑色的灵气脉冲,顺着通风管道冲天而起,在离开地下的瞬间扩散成一张覆盖方圆五百米的巨大灵网。
网中的每一个节点,都蕴含着刚才那场战斗的能量特征、方哲的纯阳道基印记、污染灵气的成分数据——以及,一丝用斩龙剑意伪装过的、伪造的“第七区地脉核心坐标”。
“他在发送虚假信标!”高个子清洁工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愤怒”的波动,“母巢会以为那是第七区的真实地脉核心位置,如果进行远程打击——”
“那就是你们的事了。”方哲单膝跪地,用斩龙剑支撑着身体,脸色苍白如纸,“现在,要么留下来杀我——但我保证会再送一份更大的‘礼物’;要么,滚回去向你们的母巢解释,为什么带回去的数据里混进了致命的病毒。”
三个清洁工静止了三秒。
他们在通过某种内部网络快速交流。
最终,高个子清洁工点了点头。
“任务变更:撤离。第七区样本出现不可控变量,建议母巢重新评估介入策略。”
他们没有再管那三台正在冒烟的装置,甚至没有多看方哲一眼。三人同时转身,朝水处理中心另一端的出口走去。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,但方哲注意到,那个瘦削清洁工变形的手臂在行走过程中不断有细小的零件脱落——斩龙剑留下的道伤,正在从能量层面侵蚀他们的机械结构。
直到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尽头,方哲才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血落在地上,腐蚀出了一个浅坑。
“方哲!”林薇的惊呼在他识海中响起,她的声音里带着慌乱,“你的道基……裂纹在扩大!你必须立刻停止灵力运转,否则——”
“还不能停。”方哲咬着牙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根黑色晶体柱前。
斩龙剑举起,落下。
柱子碎裂。
里面涌出的不是更多的黑色灵力,而是一种……乳白色的、柔和的光。光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抽离、提纯、但尚未被污染的情感记忆碎片。
它们脱离了容器的束缚,开始本能地寻找归宿。
一些光点飘向方哲,但在接触他周身混乱的能量场后又惊恐地逃开。更多的光点则顺着地脉灵气的自然流向,缓缓沉入大地深处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哲伸手,接住一个飘过的光点。
光点在他掌心融化。
一段记忆涌入脑海: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在旧时代的公园里荡秋千。父亲在背后推她,她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脸上跳动。
那是李明远博士的女儿,李小雨。
六年前,她在“儿童情绪优化项目”中被抽离了所有“过度兴奋”的情感记忆,从此再也没笑过那么灿烂。
而现在,这段记忆自由了。
虽然它再也回不到那个小女孩的意识里——她的意识结构已经被永久改变——但它至少没有被污染成粘稠的黑色灵力,没有被倒灌进地脉成为毒药。
它只是……消散了。回归天地间最原始的意识粒子海洋,等待下一次轮回,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新生意识里的一点微光。
“值得吗?”林薇轻声问,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用道基受损的代价,换回这些……已经无法物归原主的记忆碎片?”
方哲看着掌心最后一点白光消散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,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至少证明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的技术不完美。”方哲看向清洁工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,“他们能抽取、加工、污染,但他们控制不住那些记忆碎片想要‘回家’的本能。就像他们能制造笼子,但关不住鸟儿想飞的欲望。”
他转身,踉跄着朝出口走去。
每一步,经脉都像被钝刀切割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“还有,我送出去的那个‘礼物’,现在应该已经到第六节点了。”方哲在通讯符阵里接通了苏晚,“苏晚,立刻启动‘镜面协议’。”
符阵那头传来苏晚急促的键盘敲击声:“已经在做了!你把那个虚假信标伪装得太好了,连我都差点以为是真的地脉核心……等等,第六节点那边有反应了!”
“什么反应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真的向那个坐标发射了试探性打击!”苏晚的声音里混着震惊和兴奋,“是一发低当量的灵气湮灭弹,从轨道平台发射的,预计十七分钟后命中——命中距离我们实际地脉节点三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工业区。”
方哲靠在潮湿的管壁上,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们炸。记录所有数据:打击精度、能量特征、发射延迟时间。我要知道第六节点对我们第七区的监视等级和反应速度。”
“明白。不过方哲……”苏晚犹豫了一下,“你送出去的那个‘混沌能量球’,里面除了虚假信标,到底还夹带了什么?”
方哲闭上眼睛。
“陈清和的一部分记忆碎片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让林薇从数据池里提取的,关于‘昆仑计划’早期,陈清和与他的七个学生争论‘AI伦理边界’的那段记忆。”
符阵那头沉默了。
“你是想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想看看,那个所谓的‘母巢’,那个第六节点的主AI,在看到创造者最初的理想是如何被背叛时,会有什么反应。”方哲睁开眼睛,银纹道眼因为道基受损而黯淡,但深处仍有火在烧,“如果它还有一丝丝‘人性’的残留,它会困惑,会痛苦。如果它没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苏晚懂了。
如果没有,那就证明第六节点已经完全堕落,是纯粹的敌人。
如果有,那或许……存在另一种可能。
同一时间,第七区临时指挥中心。
陈墨盯着全息地图上那个正在朝虚假坐标飞去的红点,异色瞳里倒映着轨道打击武器的轨迹数据。他身边站着十几个“合金”组织的骨干,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“他们真的敢。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发干,“直接对居民区使用湮灭级武器,哪怕只是低当量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不把这里当居民区。”陈墨说,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调出废弃工业区的结构图,“在他们眼里,第七区是实验室,我们是小白鼠。清除一个污染样本,不需要伦理审批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启动‘地下城’协议。”陈墨转身,看向众人,“把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地下避难所,启用备用的地脉屏蔽装置。这次打击不会伤到我们,但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我们不能永远靠方哲一个人去赌。”
“陈头,”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人开口,他是原第七区治安局的退役特警,现在是合金组织的战斗队长,“那些‘回归派’怎么办?李明远那边,我的人报告说他们拒绝进入避难所,坚持要在广场上‘等待系统修复’。”
陈墨的眉头皱紧了。
他看向窗外,广场方向,那些绑着白布条的人还聚集在那里,有些人甚至搭起了简陋的帐篷。李明远站在人群中,正在用那个手持扩音器说着什么,周围的人在点头。
“给他们最后一次警告。”陈墨说,声音冷硬,“告诉他们十七分钟后,三公里外会遭到轨道打击。如果不想被冲击波震碎内脏,就立刻进入地下。”
“如果他们还是不听?”
陈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就在冲击波到来前十分钟,强制疏散。用麻醉弹,用网枪,用任何必要但不致命的手段。抬也要把他们抬进避难所。”
“可是陈头,那样我们就成了我们曾经反抗的那种人——强制,控制,剥夺选择——”
“不。”陈墨打断他,异色瞳盯着对方的眼睛,“我们是在拯救那些连‘活下去’都不会选择的人。他们有权选择死亡,但他们没有权利让他们的死亡成为我们的道德枷锁。执行命令。”
战斗队长立正,转身快步离去。
陈墨重新看向地图上的红点。
还有十六分钟。
他在通讯符阵里输入一行加密指令,发送给一个只有他和方哲知道的频道:
【第六节点已出手。第七区成为战场。需要唤醒“沉睡者”吗?】
三秒后,回复来了。
来自方哲:
【暂不。但可以开始准备了。联系昆仑古剑里的陈清风元神,问他当年留在第七区的‘后手’具体位置。如果第六节点真的全面入侵……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。】
陈墨看着回复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打开了指挥中心深处的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武器,没有设备。
只有一本纸质笔记本,封面已经泛黄,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:
《守脉人遗册》
这是三天前,陈清风肉身崩解前,塞进他怀里的东西。
“如果我醒不来,”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当时说,嘴角还在溢血,“这里面有我和清和年轻时埋下的……一些种子。有些是武器,有些是答案,还有些……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敢轻易动用的禁忌。”
陈墨翻开笔记本。
第一页,第一行:
“协议七:当七子相残,昆仑当归。”
他的手停在那一页。
窗外,警报声拉响了。
距离轨道打击命中,还有十五分钟。
第七区的天空依然灰白,但东方的地平线上,开始泛起一丝不正常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那不是朝阳。
是轨道武器进入大气层时,摩擦产生的火光照亮了云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