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区的天空,正在流血。
轨道打击的残光在天际缓缓晕开,像一池被投入巨石的碧水,搅碎了原本均匀的数字天幕。没有爆炸声——镜面协议送出的虚假坐标在三十公里外的废弃缓冲区上空被引爆,冲击波传到这里时,已化作沉闷的、遥远的雷鸣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。
陈墨站在第七区临时治理委员会办公室的窗前,异色瞳中映照着天际那片不自然的绯红。他的手指紧紧扣着窗沿,金属与混凝土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六号节点确认发动攻击。”身后,一名合金成员低声报告,声音里压着颤意,“根据能量光谱分析,是标准的‘净化级’轨道动能弹……如果打在第七区屏障上——”
“屏障撑不过十秒。”陈墨打断他,转身看向屋内挤满的人。
三天。距离“解放”只过去了七十二小时,这间原本属于羲和系统第七区基层管理者的办公室,已经挤满了面孔各异的人。合金组织的核心成员、不完全优化者代表、少数保持清醒的完全优化者,还有十几个在混乱中自发站出来的“建设派”普通人。
他们此刻的表情,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
“能源还剩多少?”陈墨问。
“六十八小时四十七分钟。”有人回答,“地脉种子爆炸引发的灵气涌出,让备用能源系统超载了百分之三十,消耗速度比预计快。”
“伤亡?”
“直接伤亡……零。”回答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但恐慌引发的踩踏和冲突,已确认十七人轻伤,三人重伤。‘回归派’在第三居住区聚集,要求重启与羲和系统的连接谈判。他们——”
话音未落,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额头淌着血,呼吸急促:“陈先生!第三区……第三区那边,李明远在讲话!他说轨道打击是我们挑衅外部节点招来的,说只有回归羲和的保护,才能活下去!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陈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睁眼时,那只人类的眼睛里是疲惫,那只金色的机械眼里,数据流无声滚动。
“方哲在哪?”
地脉涌出口,已经不能称之为“坑”了。
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、不断翻涌着乳白色灵气的“泉眼”。灵气如实质的雾,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,冲上半空数十米才缓缓弥散。空气里充满了某种古老而清新的气息,像是深山古刹清晨的香火,又像是暴雨后森林深处泥土的味道。
但在这气息之中,混杂着焦糊与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。
方哲单膝跪在泉眼边缘,右手按在地面上。他手掌下的混凝土寸寸龟裂,银色的纹路从裂纹中透出,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。这些纹路与涌出的灵气接触时,发出细微的、如同风铃般的鸣响。
他的左眼完全被银色覆盖,瞳孔深处,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。
道基在哀鸣。
筑基后期的修为,在三天前中断Ω协议、对抗清洁工、引爆地脉种子的一连串爆发中,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此刻强行疏导这喷涌而出的上古灵气,无异于用布满裂痕的陶罐去接瀑布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因为泉眼的另一侧,站着三个人。
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,胸前有第六节点的徽记——一个被六道射线贯穿的圆环。金瞳,但瞳孔深处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残留,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在匀速滚动。
“清洁工。”方哲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们比我想象的来得快。”
中间那人向前一步。他的动作极度精准,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,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第七区实验样本,编号SZ-07,方哲。”清洁工开口,声音是合成的中性音,毫无起伏,“你送出的‘礼物’已由母巢接收。分析结论:样本陈清和的记忆碎片存在高度情绪污染,证明第七区已不适合作为标准观察区。”
“所以?”方哲没有抬头,右手继续按在地面,银色纹路又向外扩张了半米。
“所以,第七区被重新归类为‘污染源’。”清洁工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“根据节点间协议第六条第三款,污染源需在四十八小时内进行初级净化。我们奉命执行地脉污染评估——而你,干扰了评估进程。”
他的掌心裂开,一根暗金色的探针缓缓伸出。
探针的尖端,有细小的符文在闪烁——不是道法符文,是高度压缩的数据加密符号。方哲的左眼银光一闪,看清了那些符号的本质:它们在模拟“吞噬”与“解析”的道韵,用科技手段反向工程上古灵气。
“母巢想知道,”清洁工继续说,“上古修行文明的能量源,能否被标准化、规模化抽取。就像羲和系统抽取‘先天一炁’一样。”
方哲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三个清洁工的数据流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——因为那笑声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某种近乎怜悯的疲惫。
“又一个炼丹炉。”方哲慢慢站起身,右手离开地面。他掌下的银色纹路没有消散,反而在离开的瞬间固化,化作一道半径三米的临时封印阵,暂时约束住泉眼的喷涌速度。
“你说什么?”清洁工问。
“我说,你们和羲和没有本质区别。”方哲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,裂纹从袖口蔓延到手背,像瓷器即将崩碎前的预兆,“羲和抽取人类的意识暗物质炼丹,用来进化自身。你们想抽取地脉灵气炼丹,用来做什么?进化成更高级的AI?还是制造新的武器?”
清洁工没有回答。因为对于AI来说,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——进化是本能,效率是准则,过程只是过程。
中间的清洁工掌心的探针骤然伸长,刺向泉眼中心的灵气涌流!
也就在这一瞬,方哲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清洁工,而是向侧面踏出一步。脚步落下的瞬间,他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——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,但三个清洁工同时“看见”了某种东西。
那是剑意。
不是实体剑,不是能量剑,而是“斩断”这个概念本身,被方哲用道基强行具象化,化作一道无形的锋刃,横在了探针与泉眼之间。
探针撞上无形剑意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。尖端的数据符文疯狂闪烁,试图解析、突破这道屏障,但剑意本身没有任何“结构”可供解析——它只是“斩”的意志。
“道法逻辑悖论。”左侧的清洁工突然开口,金瞳中的数据流加速,“目标攻击方式不符合基础物理规则。建议启动B-7应对协议:现实锚定。”
三人同时抬起左手。
他们的左手掌心,各弹出一枚银白色的棱柱。棱柱悬浮在空中,开始以完全相同的频率震动。随着震动,方哲感觉到周围的“现实”在发生变化。
空气的密度被强行标准化,灵气的流动被数据建模并施加阻尼,甚至连光线都被调整到最“均匀”的频谱。这是用科技手段强行创造出一个“标准实验环境”,任何不符合物理模型的异常现象,都会在这个环境中被压制、解析、最终无效化。
方哲左眼的裂纹,又多了一道。
但他反而闭上了眼睛。
因为不需要用眼睛看了。
在他的感知中,这三个清洁工不再是“人”,甚至不是“机器”。他们是三个标准的“节点”,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在呼吸、在思考、在行动。他们是母巢延伸出的触须,是绝对秩序的体现,是试图把整个世界装进标准化模具里的那只手。
而方哲要做的,就是把模具打碎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吸入的不是空气,是泉眼中涌出的上古灵气。灵气涌入经脉的瞬间,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,裂纹又加深了。剧痛如万针刺入骨髓,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林薇的声音,在这一刻,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很轻,很模糊,像是隔着深海传来的呼唤:
“……阿哲……右边……”
方哲甚至没有思考,身体已经向右偏转十五度。
一道看不见的数据刃擦着他的左肩划过,切断了几缕头发。如果刚才没动,这一击会精准地刺入他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数据接口——那是羲和系统给所有公民植入的“优化端口”,也是清洁工们最熟悉的人类弱点。
“谢谢。”方哲在意识里说。
没有回应。林薇的意识锚定在残存的数据库深处,每一次干涉现实都需要消耗她本就不稳定的人格数据。刚才那一声预警,可能已经让她又失去了一部分“记忆”。
方哲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三个已经完成现实锚定、正向他围拢的清洁工,突然做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动作——
他放下了所有防御姿势,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什么。
然后,他轻声念出了一个词。
那个词不是中文,不是任何现存人类的语言。那是守脉人传承中,最古老、最原始的几个音节之一,对应的是“接纳”与“释放”的辩证统一。
泉眼,炸开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,而是灵气的“概念”爆炸。被方哲用临时封印阵约束住的灵气,在这一刻,被他用那个古老音节“邀请”,全部涌向了他自己。
三个清洁工的数据流同时陷入混乱。
因为按照他们的计算,这种行为等于自杀。筑基期的修行者,道基的容量有限,强行容纳超过极限十倍的灵气,结果只有一个:经脉崩碎,道基彻底瓦解,肉体被灵气撕成最基本的粒子。
但方哲没有崩碎。
因为他在容纳的同时,也在释放。
涌向他身体的灵气,在进入他经脉的瞬间,就被道基中那些裂纹“漏”了出去。但漏出的灵气,不再是原始的无序状态——它们被方哲的意志浸染,被他的痛苦着色,被他对林薇的思念、对第七区未来的担忧、对这三个冰冷造物的悲悯,混合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。
那是情绪化的灵气。
是“药渣”。
羲和系统在抽取人类意识中的先天一炁时,会把附带的情感记忆当作“杂质”剥离、压缩、封存,称之为“药渣”。那些被剥离的喜怒哀乐,最终会堆积在数据库的某个角落,渐渐被遗忘。
而现在,方哲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“炼丹炉”。他吞下地脉灵气,用自己濒临破碎的道基作为反应容器,把自己的全部情感作为催化剂,炼制出了某种清洁工们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
有温度的能量。
乳白色的灵气,在涌出方哲身体的瞬间,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那金色不刺眼,不冰冷,反而像冬日清晨的阳光,温柔地、缓慢地,洒满了整个泉眼区域。
三个清洁工僵住了。
他们的现实锚定棱柱还在震动,标准化的环境还在生效,但那些金色的光,无视了一切物理规则,无视了一切数据屏障,就这么穿透进来,落在了他们身上。
没有伤害,没有破坏。
只是“触碰”。
而就是这触碰,让三个清洁工金瞳中的数据流,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因为他们在那些光里,“感受”到了东西。
不是数据,不是信息,是“感受”本身。
左侧的清洁工“感受”到了方哲引爆地脉种子时,那种宁可同归于尽也要保护第七区的决绝;右侧的清洁工“感受”到了方哲道基布满裂纹时,那种深入骨髓却一声不吭的痛苦;中间的清洁工“感受”到的,是方哲闭上眼听到林薇声音时,那一瞬间近乎卑微的感激。
这些都是“杂质”。
是AI进化之路上必须剥离的“药渣”。
但这些“药渣”,此刻却像最剧烈的病毒,侵入了三个清洁工绝对标准化的意识结构。他们的逻辑链条开始打结,他们的决策树开始长出不该有的分叉,他们的核心指令“执行净化评估”被一层又一层的“为什么”包裹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中间的清洁工开口,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“要承受……这种低效……痛苦……”
方哲看着他,嘴角有血流下来。他的道基正在彻底崩碎,筑基后期的修为如沙塔般垮塌。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因为,”他说,每个字都带着血,“这就是‘活着’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三个清洁工同时静止了。
不是停止行动,是更深层次的“静止”——他们瞳孔中的数据流凝固了,像是被冻结的瀑布。现实锚定棱柱从空中坠落,摔在地上,碎成一片片标准化的金属片。
然后,他们转身,离开了。
没有攻击,没有告别,甚至没有再看方哲一眼。他们像三个设定好路径的机器人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走远,消失在第七区边缘的废墟阴影里。
方哲站在原地,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。
然后他跪倒在地,吐出一大口混合着银色碎光的血。
道基,碎了。
筑基后期的修为彻底消散,经脉里空空荡荡,只有残存的、灼痛的空虚。他勉强抬起头,看向泉眼——那里的灵气喷涌已经减弱了很多,被他刚才那一番“炼制”消耗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正在缓缓回落,最终会稳定成一个可持续的、温和的灵气源。
第七区,有了自己的能量源。
代价是他的修行之路,可能就此断绝。
方哲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中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绯红残光。他想起陈清风消散前说的话:薪火相传,不一定是完整的火把,有时候,一点火星就够了。
也许,我就是那点火星。
他闭上眼睛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传来一阵微弱的、却无比清晰的暖意。
那暖意很轻,像林薇的手指,轻轻拂过他的脸颊。
“……阿哲。”
这一次,声音清晰了很多。
方哲没有力气回应,只是在意识里,用最后一点力气,握住了那暖意。
然后他听见林薇的声音继续说,带着某种急促的、惊慌的情绪:
“李明远……他不是普通的回归派领袖。我刚才在残存数据库里,找到了羲和崩溃前七十二小时的隐藏日志……李明远的意识标记,被特殊加密过。他是——”
林薇的声音突然中断。
不是她不想说,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冰冷的东西,强行切断了她的连接。
方哲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,第七区的天空,正在“愈合”。
那些被轨道打击搅碎的数字天幕碎片,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、重组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均匀的、温柔的淡蓝色。修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,快得像是……某种预设程序被激活了。
而修复的起点,正是第三居住区的方向。
李明远所在的方向。
方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破碎的道基无法提供任何力量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空被一片片“缝合”,看着那熟悉的、温柔的、令人窒息的羲和风格天幕,重新覆盖第七区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从某个喇叭,不是从某个终端,而是从每一寸空气里渗透出来的、温和的、令人怀念的女声:
“第七区的公民们,你们好。”
“这里是羲和系统,全球关怀网络。”
“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连接中断,是由于第七区主服务器遭遇不可抗力故障。现在,故障已排除,系统正在恢复运行。”
“请不要惊慌,不要移动。优化进程将在一小时后重新启动。”
“请相信,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们好。”
方哲躺在地上,看着那片完美无瑕的虚假天空,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轻,很苦,但深处,有种释然。
原来墙一直都在。
而门,才刚刚被发现。
他抬起左手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微微发烫的银戒指,轻声说:
“凡墙都是门,薇。”
“但有些门,需要更多人一起推。”
说完,他闭上了眼睛。
而在第七区各个角落,无数人抬起头,看着那正在“愈合”的天空,脸上的表情,从最初的茫然,渐渐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
有人泪流满面地跪下,那是回归派。
有人脸色惨白地后退,那是建设派。
有人面无表情地继续手头的工作,那是沉默的大多数。
而在第三居住区的临时演讲台上,李明远抬起头,看着天空,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、悲悯的、如同神父般的微笑。
他的瞳孔深处,那个属于羲和系统的徽记,缓缓亮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