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穹联邦第一军事学院，年度颁奖盛典。

高耸的穹顶模拟着璀璨银河，光线流转，将荣誉与辉煌聚焦于舞台中央。云薇薇一身笔挺的银白色星际指挥服，肩章上碎星闪烁，衬得她面容愈发姣好，意气风发。她从白发苍苍的院长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着学院最高荣誉的“星耀勋章”，台下掌声如雷，经久不息。

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她眼中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逊。

“……云薇薇同学不仅以全S+的成绩傲视同侪，其独立完成的《深空舰队阵型演化新论》更是获得了军部的高度认可，已被列入现役军官参考教材！”院长声音激昂，与有荣焉，“她是本届当之无愧的榜首，是学院的光荣！”

镜头随着院长赞美的尾音，倏地转向礼堂最后一排，最边缘的角落。

那里光线昏暗，与舞台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。云悠安静地坐在座位上，普通的学员制服，墨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，露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。她微微垂着眼，看着自己面前老旧的个人光脑屏幕，对震耳的掌声与聚焦的镜头毫无反应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
“当然，”颁奖司仪，一位以幽默著称的高年级学长，语气轻快地转折，“我们也不能忘记另一位‘特殊’的同学——云悠。”

哄笑声隐约响起，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
巨大的全息悬浮屏上，并列打出两幅成绩单。左边是云薇薇华丽炫目的全科S+，右边则是云悠那一排排低空掠过的分数：战术指挥61，星舰操控60，精神力实践62，星际地理65……每一科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“（及格）”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，艰难地爬过及格线。

“感谢云悠同学，”司仪拖长了调子，笑意盎然，“以她极其稳定、永不超常发挥的表现为我们指挥系牢牢守住了‘人性化’的底线！她的存在，让我们每一位奋力拼搏的同学都深刻体会到——努力，是真的有用！”
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
“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！”

“云家的‘嫡女’，果然不同凡响，这心理素质，啧啧。”

嘲讽声、议论声肆无忌惮地扩散。镜头贪婪地捕捉着云悠的特写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羞愧、难堪或者愤怒。可她只是睫羽轻颤了一下，缓缓抬起眼。那双眼睛极为好看，瞳仁比常人更黑些，沉静得像古地球时代未被污染的深海，映着礼堂变幻的光，却没有任何情绪波澜。

她甚至极轻地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，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笑话。

贵宾席上，坐在前排的陆辰微微蹙眉。他穿着首席生特制的深蓝制服，身姿挺拔如松柏，侧脸线条冷硬。他是学院的风云人物，云悠名义上的未婚夫。此刻，他目光扫过台上光芒万丈的云薇薇，又掠过台下阴影中的云悠，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与不耐。

他侧首，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声音通过加密的内部频道，精准地传入云悠的耳中，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：

“典礼后，让她来见我。”

“另外，提醒她。从今以后，在任何人面前，都不准再提婚约二字。”

“明白。”副官低声应道，看向云悠的方向，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怜悯。

台上，云薇薇的获奖感言到了尾声。她温柔的目光扫视全场，最终定格在云悠身上，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，充满了鼓励与包容：“……最后，我想对我的妹妹云悠说，请不要气馁。学院和家族都看到了你的坚持，家里已经为你争取了宝贵的留级资格。明年，姐姐陪你一起，从头再来，好吗？”

“薇薇太善良了！”

“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啊！”

赞叹声再次涌起。

就在这时，云悠关掉了面前的光脑屏幕，站起身。

她的动作并不快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，瞬间吸引了残余的视线。议论声低了下去，变成疑惑的窃窃私语。她要做什么？上台感谢姐姐？还是终于承受不住，要当场离席？

云悠穿过长长的、逐渐安静的过道，走向舞台。制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，她的背脊挺直，脚步平稳，一步步踏入那片为她聚焦的、充满审视与恶意的光晕之中。

她径直走到司仪面前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，拿过了他手中的话筒。

然后，她转向台下，目光平静地掠过无数张或好奇、或讥诮、或冷漠的脸。她的声音透过顶级音响设备传出，清澈、平稳，没有一丝颤抖：

“感谢学院的悉心栽培。”

“也感谢我的家族，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微妙，“为我‘精心规划’的一切。”

在云薇薇略显僵硬的微笑和台下愈发不解的寂静中，云悠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，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封套。封套上，以秘银丝线绣着瑰丽的星云图案，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、代表着星穹联邦第一军事学院星际指挥系至高准入资格的晶石徽章。

这是星际指挥系的实体录取通知书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起点。

她捏着封套的一角，将它缓缓举起，让全场，让所有直播镜头，都能看清。

下一秒——

“嘶啦——”

清晰、果断、毫不留恋的撕裂声，透过高灵敏度话筒，被无数倍放大，像一道无形的闪电，劈中了礼堂里的每一个人。

她将撕成两半的封套，连同里面同样被撕裂的、印着烫金文字的录取函，轻轻松开手。

碎片和那颗小小的、失去依附的晶石徽章，飘然坠落，落在光可鉴人的舞台地板上，发出细碎而惊心的声响。

死寂。

绝对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连呼吸都仿佛被扼住了。

云悠抬起眼，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，却不是看向任何人，而是直视着正前方那个最大的直播镜头，仿佛穿透了虚空，看向镜头背后无数正在观看、正在嘲笑她的星网民众。

她的声音，依旧平稳无波，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：

“根据《学院通则》第七条第三款，学员拥有一次无条件转系权利。”

“我，云悠，现正式申请，退出星际指挥系。”

“哗——！！！”

短暂的凝滞后，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穹顶！惊叫、质疑、怒斥、更加疯狂的哄笑交织在一起。

“她疯了？！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？！”

“自暴自弃！绝对是自暴自弃！”

“云家的脸要被丢尽了！”

贵宾席上，云父猛地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；云母捂住了嘴，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。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，紧盯着台上那个突然变得陌生无比的身影。

云薇薇脸上的温柔面具彻底碎裂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。

就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乱喧嚣中，云悠的声音，再次穿透所有嘈杂，清晰地响起：

“我申请转入的系别是——”

她停顿了半秒，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贵宾席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扫过脸色苍白的云薇薇，扫过眼神冰冷的陆辰。

然后，她对着镜头，唇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实的、极淡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没有温度，却奇异地带了一种惊心动魄的、破釜沉舟的美丽。

“——古籍修复与文明传承系。”

“……”
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
所有人，包括直播屏幕前的亿万观众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足足消化了三秒钟这个完全超出想象的名词。

古籍修复？文明传承？

那个据说常年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、只有三个学生、守着几万年前破石头烂纸片、毕业即失业、被全院戏称为“星际时代活化石收容所”的专业？
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！”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爆笑轰然炸响，充满了荒诞和极致的嘲弄。

“她真的疯了！彻底疯了！”

“从天堂跳到垃圾堆？不，她根本就没进过天堂！”

“云家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”

云薇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，急促地喘了一下，看向云悠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隐秘的、快要压抑不住的快意。陆辰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里面只剩下深沉的厌弃和冷漠，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、自我毁灭的蠢货。

云悠对这一切置若罔闻。

她放下话筒，转身，朝着舞台侧方那扇通往后台的、略显昏暗的小门走去。制服的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
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门扉阴影吞没的前一瞬，她忽然停住，微微偏过头。

精致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勾勒出清晰的轮廓，长长的睫毛下，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最近的一个正在推进特写的直播镜头。

她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，用只有口型、却能被所有人清晰解读的唇语，轻轻吐出几个字：

“我换个专业而已。”

“你们——”

她的眼睛在那一瞬，仿佛有极幽暗的光闪过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“——哭什么？”

门，轻轻合拢。

将她与身后那个沸腾的、充满恶意与荒谬的世界，彻底隔绝。

礼堂内，死寂再度降临，随即是更加爆炸的声浪、追问、混乱。

而此刻，走向旧馆方向的云悠，手腕上老式光脑的屏幕，悄然亮起一封刚抵达的邮件。

发件人：【学院古籍修复与文明传承系-顾临渊】

标题：【准入】

内容：

【明早5：00。】

【旧馆。地下三层。】

【过期不候。】

她指尖轻点，关闭屏幕。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那座被藤蔓缠绕、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古旧沉寂的灰色建筑。

风起，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
尘埃中的宇宙，在等待它的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