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，隔绝了礼堂里沸腾的声浪。

走廊空旷，只有云悠自己的脚步声，清晰地在冷硬的金属地面上回响。应急灯的光线惨白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微微摇曳。

她没有走向后台出口，而是拐进了侧面一条几乎不为人知的维修通道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尘埃气味，与刚才礼堂里浮华的香氛、狂热的人气截然不同。

手腕上的老式光脑再次震动。

不是邮件，是通讯请求，备注是“父亲”。

云悠看也没看，直接挂断，调成静音模式。

紧接着，母亲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，她同样挂断。

然后是姐姐云薇薇、家族管家、甚至家族公关部的陌生号码……一个接一个，急促地闪烁着，像一群闻腥而来的秃鹫，试图啄食她刚刚撕裂的伤口。

她统统无视。

光脑屏幕最上方，社交媒体的消息提示正在以爆炸式的速度增长。不用点开，她也能猜到内容。#云悠疯了##自毁前程的贵族小姐##古籍修复系是什么垃圾#……诸如此类的标签，恐怕已经屠榜。

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应急门。她用力推开，傍晚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，带着学院后山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。这里是礼堂建筑的背面，偏僻无人。

远处，星穹第一军事学院的主建筑群灯火通明，尤其是星际指挥系那栋标志性的流线型大厦，如同蛰伏的巨兽，亮着代表荣耀与科技的蓝色冷光。

而她目光所及的前方，学院最边缘的角落，一座低矮的、被浓密古藤缠绕的灰色建筑，沉默地匍匐在渐浓的暮色里。那就是旧馆，古籍修复系的所在地，在学院最新的全息地图上，几乎只是一个被忽略的像素点。

一个天上，一个地下。

云悠抬起手，指尖仿佛能触碰到空气中无形的隔膜。一半是喧嚣、荣耀、未来可期；一半是沉寂、遗忘、无人问津。

她选择了后者，主动地、决绝地。

光脑屏幕又亮了一下，这次是一则校内新闻的自动推送，标题加粗标红：《惊爆！指挥系“吊车尾”云悠当众撕毁录取书，疑似精神受创转投“学术坟墓”》。

配图是她撕毁通知书时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
下面已经有数万条实时评论。

【废物就是废物，换一百个专业也是废物！】

【哗众取宠！想用这种方式博关注？恶心！】

【云家出了这种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，薇薇小姐太可怜了，要被这种妹妹拖累名声。】

【古籍修复？笑死，她是打算毕业后去博物馆扫地吗？】

【陆辰首席肯定松了一大口气吧，终于摆脱了这个累赘婚约！】

【只有我好奇她能在那个鬼地方待几天吗？我赌三天，赌一顿食堂A级营养剂！】

恶毒的、嘲笑的、看热闹的……文字化为利箭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恶意。

云悠的目光在那些评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后关闭了推送。

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深处，那一片沉静的漆黑里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……了然。

仿佛这一切，都在意料之中。

她走下台阶，朝着旧馆的方向，不疾不徐地走去。晚风拂动她墨色的长发，掠过她白皙的脖颈。制服的裙摆偶尔擦过路旁无人修剪的杂草，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
这条通往旧馆的小路，荒芜得几乎看不出是路。路灯坏了多年，只有远处其他建筑的余光勉强照亮脚下。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、属于纸张和时光的微妙气味，越来越清晰。

她能感觉到，无数道目光从身后那些明亮的窗户里射出来，落在她的背上。有怜悯，有嘲弄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纯粹的好奇。

她成了今晚全院，乃至整个星网最可笑的笑话，最热门的谈资。

但这又如何？

她的指尖，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光脑的边缘。那里，有一道极其细微、几乎不可见的划痕，是多年前某次“意外”留下的。

没人知道，那枚被她撕毁的、镶嵌着星云徽章的录取书，对她而言，从来不是什么荣耀的起点，而是一道枷锁，一个牢笼。

选择星际指挥系，本就不是她的意愿，而是家族“精心安排”的结果。一个精神力检测只有C级（他们测出来的）、性格“温顺安静”（他们以为的）的嫡女，放在最耀眼也最需要“家族支持”的专业里，作为维系与陆家婚约、衬托云薇薇优秀的完美背景板，再合适不过。

他们需要她平庸，需要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，需要她作为云薇薇完美人生的反面注脚。

她如他们所愿，做了整整一年的“美丽废物”。

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，是纸张锋利的边缘留下的。刚才撕毁通知书时，其实划破了一点皮。

她低头，看着指腹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。

一年，够了。

旧馆已经近在眼前。这是一栋模仿古地球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石砌建筑，与学院整体的未来科技感格格不入。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，有些窗户破损，用木板潦草地钉着。门前台阶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，青铜门环锈迹斑斑，门楣上模糊的古文字迹几乎难以辨认。

这里的时间，仿佛凝固在几百年前。

她站定，抬头望着这座暮色中如同巨兽沉默喘息般的建筑。

“古籍修复与文明传承系。”
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
然后，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、吱呀作响的青铜大门。

门内，是与门外暮色截然不同的、更加深沉的黑暗，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、混合着灰尘、旧纸、羊皮卷、某种特殊药水，以及漫长岁月本身的气味。

这气味并不难闻，只是极其厚重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重量。

她的光脑屏幕自动亮起微光，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眼前是一条幽深的长廊，两侧是高耸到天花板的黑胡桃木书架，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材质、大小不一的典籍，有些是纸制书，有些是兽皮卷，有些甚至是石刻或木牍的拓片。空气里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缓慢浮沉。

这里静得可怕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闻，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
她沿着长廊缓缓前行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。两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守卫，投下巨大的阴影。偶尔能看到书脊上闪过的烫金古文字，或者某种她似曾相识的奇异符号。

光脑再次震动，这次是通讯请求，来自陆辰。

她脚步未停，直接拒接，并随手将这个号码拖进了通讯黑名单。

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已走到长廊尽头。这里没有门，只有一架老式的、需要手动摇动的螺旋铁梯，通往下方更深的黑暗。梯子上同样落满灰尘。

地下三层。

她看了一眼光脑上那封邮件，没有迟疑，握住了冰凉锈蚀的扶手，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
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，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越往下，那股陈旧的、属于历史的气息就越发浓郁，甚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、类似于金属氧化和能量残余的奇特味道。这里的空气也更凉。

终于，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地面。

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废弃的仓库。挑高惊人，但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、覆盖着防尘布的物件，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。头顶有几盏老式的白炽灯，光线昏黄，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。

通道尽头，有一张巨大的、凌乱不堪的橡木工作台。

工作台后，一个人背对着入口的方向，正俯身看着什么。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亚麻衬衫，袖子随意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头发是有些凌乱的深栗色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。

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下来，或者说，根本不在意。

云悠停下脚步，隔着一段距离，安静地站着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那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只有偶尔响起的、极轻的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
空气里只有尘埃落定的细微声响。

就在云悠以为对方会这样站到天亮时，一个低沉而略显慵懒的男声，毫无预兆地响起，打破了沉寂：

“云悠？”
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，带着一种独特的、砂砾般的质感。

云悠抬眸：“是。”

“邮件看了？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时间？”

“明早五点。”

“地点？”

“这里。”

男人终于有了动作。他直起身，缓缓转了过来。

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，高挺的鼻梁，略显瘦削的下颌线。然后，他完全转过身，面向云悠。

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，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三十岁，与云悠想象中“快退休的老教授”相去甚远。他的五官轮廓深刻，眉眼间却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疏懒倦意，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只是那双眼睛，在昏黄光线下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，看过来时，深邃得像是能吸纳所有光线，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。

顾临渊。

古籍修复与文明传承系目前唯一的教授、系主任、管理员……以及，唯一的教员。

他的目光在云悠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，像扫描仪一样，没有任何情绪，然后移开，随手从身后杂乱的工作台上，拿起一样东西。

那似乎是一块……石板？

他手腕一扬，那东西便朝着云悠飞了过来，轨迹平稳。

云悠抬手，稳稳接住。

入手沉重冰凉，表面粗糙，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某种污渍。借着昏暗的光线，她能看出这是一块灰黑色的石板，大约一尺见方，边缘不规则，有些破损。石板上，似乎刻画着极其复杂、密集的线条和符号，大部分被污垢覆盖，难以辨认。

“拿着。”顾临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他走回工作台后，拿起一块看起来更脏的布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，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
“这是一块初步判定为‘星陨纪年早期’的星图石刻残片，出土自γ-32废墟，编号‘残甲-7’。”他语调平淡得像是在介绍晚餐菜单，“表层覆着火山灰、生物油脂沉积、放射性尘埃凝结物，以及至少三种未知有机化合物残留。内部结构因年代久远和能量冲击，处于临界破碎状态，有十七处隐形裂纹，能量回路断裂超过百分之六十。”

他擦完了手，随手把布扔在一边，终于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看向云悠。

“你的入门考核。”

“一个月内，独立完成它的清洁、加固、显影，并初步修复其表面最重要的、至少三条以上的能量引导纹路。”

“修复标准，要达到可被专业星图解读仪识别的程度。”

“材料、工具，隔壁房间自取，清单在光脑共享区，密码是‘尘埃’。”

“过程我不看，结果我验收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，那并非嘲讽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陈述：

“做不到，或者过程中导致它彻底碎裂……”

他指了指云悠来时的楼梯。

“从哪儿来，回哪儿去。”

“古籍修复系，不收真正的废物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云悠，重新转过身，俯向工作台，将自己重新埋入那片昏黄的光线与堆积的故纸之中。

仿佛丢给云悠的不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、苛刻到极点的考核，而只是随手打发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地下三层重归寂静，只有尘埃在灯光中缓慢舞蹈。

云悠低头，看向手中沉甸甸的、布满污垢与裂痕的石板。

星图石刻……γ-32废墟……

她的指尖，轻轻抚过石板表面一道深深的、被污垢填满的刻痕。

无人看见的角落，她的瞳孔深处，极幽暗处，仿佛有星辰生灭的光影，一闪而逝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顾临渊重新背过去的、疏懒而孤高的身影，又环视了一圈这巨大、陈旧、堆满遗忘之物的地下空间。

然后，她将那方沉重的石板，稳稳地抱在了怀中。

转身，朝着顾临渊刚才所指的、隔壁房间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平稳，踏过经年的灰尘，没有回头。

考核？

废物？

她微微弯起唇角，那弧度很浅，却带着一种破开冰封的、锐利的生机。

好。

那就，从这里开始。